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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杯酒换5万元 / 何仁勇

2009-06-29 11:08 | 阅读(2251) | 标签: 50杯酒换5万元 | 字号:  

春节前二十几天,江麻子承包的工程终于完工了。

江麻子是一个搞水电安装的小包工头,手下有20多位民工。在做包工头之前江麻子也是一个民工。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戴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背着一个破烂的帆布包在工地上晃悠。他能当上包工头纯属因缘巧合。

今年年初,江麻子跟着村里人来到这座南方城市,没做几天,包工头就因为一件琐事和别人打架,他一拳打掉对方的下巴,同时也把自己送进了监狱。他被判了半年有期徒刑。群龙不能无首,承包商张生到工地上走了一圈,看到江麻子做活挺老实,就把他喊到棚子里去,对他说:你来做包工头。

江麻子张大嘴,说不出话来。长这么大,他可从来没管理过别人,都是被管理者。

张生看见江麻子张皇失措的眼神,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心事,关切的问:有困难吗?

江麻子搓着手,说:我没做过啊,这事儿咋整?

张生哈哈一笑,说:没关系啦,我会帮你的。就这样定了,等会儿去找财务领两千块钱生活费,算是我借给你的。你小子有福气,你问问,哪个包工头从我这儿借到过生活费的?

这倒是实情。

张生没有糊弄江麻子。每次安装队出了麻烦他都会亲自出来解决,特别是江麻子刚接手的时候,队里的事情搞得一塌糊涂,所幸江麻子不笨。这个当过兵入过党的中年男人迅速的进入了状态,完成了从民工到包工头的角色转换。一个多月下来,安装队就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民工们也很听话,这让当初的伯乐张生感到很欣慰。

完工的当晚,江麻子让厨房做了一桌好菜招呼大家,还买了两厢啤酒,让大家敞开肚皮喝。喝酒喝酒,江麻子说。但他不喝酒,一点都不尝。江麻子平时也滴酒不沾,但今天不同,喝到后来一个叫三毛的年轻人站起来说:麻子叔,今天大家这么高兴,你怎么着也得喝两杯吧?来,我敬你一杯!

江麻子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不能喝酒的,我喝酒过敏。

三毛是今年才从学校出来打工的,年轻人嘛,心眼儿比较高,受不了别人拒绝,他站得直直的,杯子举到江麻子胸前,说:麻子叔,不给面子说?

这样一来场面就僵住了。

江麻子看着眼前这张长满青春痘的脸,叹了一口气,接过杯子喝了。喝完后三毛带头鼓掌,又说:我就说没事儿嘛——看不出麻子叔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但散场后没多久江麻子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块块红斑,第二天他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最后还是去药店拿了一点药吃了才算完。

 

工程完工了,忙碌的工地突然清净下来。白天里大家都窝在工棚里打牌,或者三五几个出去逛街,辛苦了大半年,他们终于得了空闲好好休息一下。大家都在休息,但是江麻子不能休息。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了解:找张生讨要工程款。他必须得给大半年工作画一个完美的句号。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江麻子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张生的手机突然打不通了。听筒里面传来千篇一律的声音: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说是暂时,江麻子打了一天还依然是“暂时”。当然,这事儿江麻子也并不急。在他与张生打交道的这大半年,在财务上张生都相当的守规矩,不管是生活费还是材料费,说两点送来就绝不会拖到两点半。张生是什么人?他是本地赫赫有名的大老板,身家上千万,出入都是宝马代步,会在乎自己这点工程款?

江麻子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他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张生对我那么好,不止一次请我去茶楼喝早茶,我居然这样想,真是混账!江麻子抬头扫了一眼工棚,其他人正围在角落里斗地主,压根儿都没人瞧他。

第二天,张生的手机没打通。

第三天,张生的手机还是没打通。

第四天……江麻子没打张生的手机,他再也坐不住了。三毛和其他几个民工来问了两次工钱的事情,江麻子知道,他们也要准备回家了。三毛家里给他相了一个姑娘,春节就回去见面。江麻子在三毛那儿看过姑娘的相片,圆圆的脸,挺标志的一个女孩子。

江麻子决定去找张生了。

江麻子没去过张生家,但知道他经常活动的场所。首先他来到一品香茶楼。跟所有本地人一样,张生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喝早茶,在一品香茶楼一坐就是大半天。开初江麻子不晓得喝早茶是什么东东,他说:不就是喝茶吗,还能喝出花儿来?张生听了此话忍不住笑了。不久他带江麻子去了一次一品香。看着服务员推来一大车热气腾腾的粤派小吃,叉烧包、煎饺、葱油饼、双皮奶……琳琅满目。江麻子目瞪口呆:难怪你天天来这儿,还真是会享受啊。

江麻子来到一品香的时候正是早晨八九点光景,茶楼里熙熙攘攘。他在大厅里东张西望,一位服务员问他:您要吃点什么吗?服务员的态度很好,让江麻子有一种自己不吃点东西就会很惭愧的感觉,反正没吃早餐,他就在大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份皮蛋瘦肉粥。江麻子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门口。直到吃完这份皮蛋瘦肉粥,张生都没出现。埋单的时候江麻子灵机一动,问服务员:今天怎么没见张生来喝早茶啊?

服务员说:哪个张生?

江麻子说:就是经常到你们这儿喝早茶的那个。

服务员笑了:我们的常客里很多都叫张生,您得说他叫什么名字才行啊。

江麻子愣住了。张生,张生,他一直以为就是姓张名生呢。

在一品香茶楼外面蹲守了两个上午也没寻到张生影子,江麻子才开始慌张起来。这鸟人去了哪里呢?工棚里的气氛也不同寻常,个个都拿古怪的眼光看他。江麻子觉得有些纳闷,不过也没多想。要睡觉时,三毛过来了。三毛叼着一支烟,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麻子叔,还没找到那个姓张的?

江麻子说:嗯。

三毛说:明天还去不?

江麻子说:去。

三毛嘿嘿一笑,说:明天我跟你一道去。

江麻子抬头看看他,迟疑片刻才说:你是怕我卷款逃走吧?

三毛的脸上现出尴尬的神色,不过一晃而过。他说:麻子叔你怎么这样说呢,我只是想帮帮忙而已。

江麻子冷哼一声,说:少来那一套!老子从你穿开档裤看到长大,你肚子里的那些花花肠子老子数都数得清楚!还有你们……江麻子指着旁边围成一堆的民工,说,你们也是担心老子会卷款,是不是?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他,但是没人说话。工棚里死一般寂静。

三毛说:不管如何,麻子叔,你总得找到姓张的要回我们的工程款啊。

江麻子回头对三毛说:明天早晨你跟我去要款!

 

第二天三毛果然跟江麻子出门去了。

三毛跟着江麻子走街串巷,来到附近有名的城中村地带。三毛说:你不是讨工钱吗?咋把我带这儿来了?

江麻子说:你要是跑累了可以回去。没人拦你。

三毛听出了不耐烦,就不敢吭声了。

江麻子终于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栋三层楼的出租屋。大门虚掩,楼道阴暗。楼房的对面是一间杂货店,老板抬头看看他俩,又把目光转向一台电视机,上面正在放一部TVB的肥皂剧。巷子里,一群小孩子不知疲惫的跑着吵着。江麻子犹豫了一下,推开大门上去了。他们来到三楼。三楼有两扇门,一左一右,江麻子敲打的是左边那扇门。江麻子轻轻敲打着,似乎怕把那扇铁门敲痛。没人回应。窗帘将里面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楚里面有人还是无人。三毛说:麻子叔,你搞那么温柔干啥?我来……

他不由分说推开江麻子,用力捶打。这一招还真灵,没几下门就开了。一个穿黑色休闲服的年轻女子站在门边狐疑的看着他俩。什么事?她问。

江麻子说:我找张生。

年轻女子说:我不认识什么张生李生,你找错人了。

她要关门,被江麻子顶住了。江麻子说:我知道你认识的。我是张生手下的一个小包工头,只是来找他要工程款——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年轻女子莞尔一笑,说:我不骗你,他很久都没来了;我都在找他呢。

江麻子说:麻烦你告诉我他家住在哪里好吗?

年轻女子又笑了,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家呢?

江麻子想想,也是。他有些不甘心的透过年轻女子的身躯往里看,企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下楼的时候三毛很兴奋的说:这妞挺漂亮的嘛,麻子叔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江麻子不语。他的脚步沉重,心里充满了沮丧——最后的一根线也断了。张生就像一滴水消逝在海绵里,无影无踪。回去如何向手下那帮民工交代呢?辛辛苦苦了大半年的血汗钱假如泡汤了,他们一定会撕了自己的。他俩回到巷子里,要走,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哎”……江麻子回转身,见三楼上那年轻女子探出头,对他俩挥手示意说:明天晚上在“金凯丽”大酒楼“桂林”包厢可以找到他。

江麻子一阵激动,很久才大声说:谢谢你。

年轻女子说:不用谢——我爸也做过民工的。

 

江麻子在“金凯丽”里面像一个无头苍蝇转了很久,才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找到“桂林”包厢。他敲门进去,眼前一大桌的人,个个气宇轩昂。江麻子第一个就认出了张生。矮胖的张生坐在窗子前面,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江麻子找到了张生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了地,脸上荡漾桌找到亲人般的愉快神情。

喂,你找谁?一个高个子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张生抬起头,正好与江麻子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江麻子奔到张生旁边,说:张生,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张生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问:你找我干嘛?

江麻子说:我们的工程已经按质按量的完成了,什么时候我们把工程款也结了吧?你知道,我们也要准备回去过年了。

张生干干脆脆的说了两个字:没钱。

其余的人都呵呵笑起来;张生还是保持漠然的表情。江麻子急了,但他一下子也不晓得该说什么话好。心中千言万语,就是吐不出一个字。不必看脸,他都能感觉到,肯定是燥红的。张生见他没开口就又说了一句话:过完春节明年来吧,这是老规矩了,懂不?

江麻子喃喃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却抓不住一个,乱糟糟的在脑子里纠缠。末了他才说:好!我去劳动局告你!

张生笑眯眯的说:行。知道劳动局怎么走吗?要不要我告诉你?

江麻子突然跪了下去,对着那张笑容可掬的脸说:求亲你把工程款给我吧,不然我们回家都没路费。求求你啦……

张生看都不看他,背靠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倒是旁边的人拍拍他,说:老张,把他打发走了,别扫大家的兴……

张生回头让服务员拿几瓶剑南春来,然后对江麻子说:起来吧,多大的人了,咋活得这么窝囊呢?今天你小子运气好,有王总给你说情。我还欠你们多少工程款?

江麻子说:5万多一点。

酒送来了。张生倒了一杯,说:这个杯子不大,最多装5钱酒。1000块钱一杯,你能喝多少就从我这儿拿多少钱走。50杯5万,一杯不喝就一分钱没有。

江麻子为难的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喝酒过敏,不能喝的。

张生说:你以为我的钱那么好拿?

江麻子的嘴唇哆嗦了好大一阵,还是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他一杯接着一杯,像喝白开水一般,把旁人看得目瞪口呆。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江麻子终于支撑不住,从桌子上滑了下去,手里的杯子跌成粉碎。

江麻子在医院里住了三天院,出院的那天,很多民工都来接他,像英雄一样裹拥着他,走在阳光下的人行道上。三毛说:麻子叔,今天中午我们请你吃饭,你说去那儿吃好?

江麻子说:去哪儿吃都没得啥子,主要是得有酒喝。

大伙儿都诧异的望着他,仿佛看外星人。

江麻子嘿嘿一笑说:没想到那50杯酒把我的酒精过敏症给治好了,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哈哈,咱啥也别说了,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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