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虐待是这样的，小时候他虐，长大了自虐，老了就虐他。当然，这里的时间段，是个大概，“小时候”大约是没权的时候，“长大了”大约是成年做事的阶段，“老了”大约是指有了权力了－－中国人的权力总是在老年人手里，老气横秋的，怪哉！

小时候他虐，被别人虐待的情形，在中国极为普遍，从古到今，都不曾改变。“棍棒之下出孝子”，“玉不磨不成器”，“成材的树要多裁枝”“管你是为你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些说法，都反映了虐待小孩子的理所当然和理直气壮。中国的孩子，天生和欧美国家的孩子，并无不同。但经过父母、幼儿院、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的教育之后，就成了沉默寡言、思维单向、兴趣索然、相象力贫乏、是非不分、冷酷冷漠，工业化批量教育出来的晕头转向、呆头呆脑的十分听话的孩子了。这些教育，十有八九，是违背人性的虐待！教育虐待孩子的方法，那可就多了，“听话”是总原则。小手要背在后面，坐姿要端正。拿错误的知识向孩子脑子里灌，思考是多余的。考试是家常便饭，考试答案只有一种。教育产业化，赚钱是第一位的，教育资源搞得很稀缺，择校要交3万6（朋友小孩子初中升高中差几分所交钱数）。升学有压力啊，父母把这种压力，就传给了孩子。孩子是这个社会最辛苦的人群，我儿子上初，中早晨6点起床，晚上7点回家，作业到10点，睡觉。不光手段上虐待，还在知识上致残。孩子们经过这个社会的所有教育后，就变成了一个十足的中国人，中国人身上所有的恶习，都传授给了孩子们。孩子们的人生观、价值观，都被扭曲、塑造到不可思议的荒谬的程度。谁来救救我们的孩子？

被他虐的，不光是我们的孩子，还有我们的青年。我刚上班时，师傅第一句告诫我的，就是要“吃得苦，吃得亏”。这句话，让我记到现在，而且也一再告诉我身边刚上班的青年们。中国所有的场所，刚去的人，新人，因“不懂规矩”，而遭遇特殊待遇，被“穿小鞋”，被修理，吃亏碰壁的情况，很普遍。一直到这青年“成熟了”，才能“进步”，才能不再受到他人的虐待。我原来所依靠的一个单位，和我同分去一个上海交大的本科生，就因太另类，几乎到了不能在单位立足的地步。每个老职工，说起他，都不屑得很，都想打他一顿才解气似的。搞得他最后只好考研，才得以脱离那个环境。而现在回想起他来，他也不特别可恶，只是过多地主张自己应该有的权利，罢了。他虐自古不绝，记得小时候，我母亲经常在夏夜的星空下，给我们讲“婆婆（折）磨小媳妇（儿媳妇）”的事。一个故事大约是这样的，某小媳妇结婚多年，还睡在厨房的柴火窝里，孩子饿了去床边给孩子喂奶，喂完奶再回到草窝里去，草窝里连个被子也没有。（这个故事现在想来，有漏洞，她一直睡草窝，不和她丈夫同床，孩子哪里来的呢？）另一个故事，婆婆折磨小媳妇，从来不让小媳妇吃饱饭。过年家里炸油条，小媳妇在灶下烧火，一家人都在吃，就是不让她吃。等油条炸完了，开始煮肉，老婆婆累了，就出去休息了。小媳妇就偷了一块肉，吃下去了。可悲的是，肉太烫，小媳妇怕婆婆发现，吃得急，就活活被烫死了。近日看美国外交官切斯特.何尔康比所著《中国人的德性》，《枷锁式的爱情与婚姻》这一章里，也记载了中国婆婆对儿媳的折磨。这书记载的当然是清朝的事。现在，大多是儿媳妇折磨婆婆了，所以中国人还是变化了的，特别是女人地位的提高，全世界都难望中国的项背。我们现在谈的是他虐，所以还是先谈没权人被有权人虐待吧。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终会有这一天的，这一天一来，遭受他虐者，就成了虐他者。不过，中国人还有一个自虐的阶段，必需经历。有些东西能够形成一种自动的机制，这样东西经过不断的强化、提示、作用后，就能自动起作用了。这时候，即使外力已经不存在，施加者已经把手拿开，这个东西也自动起作用，也就是说，它已经成了一种自我强化和自己运行的机制。中国人自虐的情况，就是这样的。原来被别人虐待，折磨，本是极痛苦，时时想反抗的。但到自己长大了，发现，不折磨还真不舒服，不折磨自己还真不行，折磨原来有这么多好处，不折磨自己就是不成熟，就可能还被他人折磨。这时候，自动用原来别人那一套，来约束、折磨、虐待、压抑、哄骗、克制、劝说自己，做一个别人眼中的良民，做一个“严于律己”的人，做一个世人的楷模，慎独，温良恭俭让，喜怒不形于色。总之，被套上了一大套做人的原则、道德、绳索、处世之道，成了一个世事洞明的人，圆滑的人，左右逢源的人，人缘极好的人，风度翩翩的人，温文尔雅的人，成了一个良民，一个好人，一个没有了冲劲的人。中国人的这个自虐阶段需要经历很长时间，而且在自虐的同时，就开始了和伴随着虐他。

切斯特.何尔康比也观察到了中国“媳妇熬成婆”后，转而把自己原来所受婆婆的虐待，全盘用来虐待自己的儿媳妇的情况。这几乎可以当成寓言来读。即：一个中国小姑娘，为了嫁出去，被缠了足。足缠得够小，三寸，终于被一个男人把玩，嫁了。她开始做男人家的仆人，受婆婆的虐待。她忍受了这一切，虽然时时咬牙切齿。等生了儿子了，她就开始有了一些地位。她也开始用“三纲五常”，“人间正道”来教育她的儿子。如果是姑娘，她一定也会拿布条来，把女儿的脚骨缠折了的。在相互折磨的含辛茹苦的岁月里，她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儿媳妇了。好，这时这妇人，就特牛B啦。她会几近变态地想着方子地，去折磨和虐待自己的儿媳妇。她在虐待中，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这个故事，当然是发生在民国以前，但如果你把它看成一个有关中国人相互虐待的寓言，它就即有了深远的历史意义，也有了重大的现实意义。中国人被虐待，既然有受虐的对象，就应该有施虐的人。这施虐的人，就是具有了某种权力的人，可能是父母、家长、老师、工班长、领班、主管、经理、老总、官府、牢头狱霸、恶社会小混混、老大。只要某人对另一人形成了权力和制约，他就有可能折腾后者，虐待后者。

当然，施虐者、受虐者，可能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人会觉得，这样做不恰当。在我的国家，个人权利观念是如此淡薄，人人平等对等的观念是如此难以普及，家长制作风是如此普遍，中国的反省能力和意识又是如此之少，发生他虐、自虐、虐他，也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