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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扫黄妓,上海钓黑车 / 吴澧

2009-11-07 08:31 | 阅读(4579) | 标签: 钓鱼执法, 纽约, 扫黄, 黑车 | 字号: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纽约的娼妓还是很公开的,不似如今转移到了网上,街上基本绝迹。那时,42街还是著名红灯区。我国驻纽约领事馆就在42街西端。从领事馆出来,向市中心走,过几个街口,就有一个妓女值勤点。如今这种晚间已是凉风飒飒的秋夜,她们光身子套件皮袍子,照样挺立路边。见到有三五结队的中国人走过,就将袍子当胸一掀,嘴里还怪怪地叫:中国人,中国人!值勤点妓女们围绕一个中心、突出两个基本点的丰满体性,对我国各省市各部门派出的代表团参观人员金钱不能移、美色不能淫的刚强党性,构成了严重威胁。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纽约出太阳!英明市长朱利亚尼一上任,下决心挥铁臂坚决扫黄。鲁道夫·朱利亚尼后来在9·11事件中指挥若定,赢得了“美国市长” (the American Mayor)的尊称,但在当时,他仍然只是个被大家等着看能耐的纽约新市长。就说扫黄这事,在美国,只要两相情愿,再违反道德,法律基本管不着。要处罚卖淫,必须证明男女间有“金钱换性”之事发生。但在大街上,妓女和嫖客悄悄嘀咕几句,手挽手走了,或者坐上男人的车扬长而去,你怎么证明两人之间已有 transaction?

 

(纽约不是没有妓院,只是少而低调,并不惹眼。而且在美国,家是神圣堡垒,探听他家房内事,需要法院特许状。曾有过分聪明的探员对法院说:那个妓院是黑帮老大和毒枭谈生意之处。窃听特许状是拿到了,但半年听下来,最大顾客只是律师和银行家。而且证据无法呈堂,因为辩护律师可以说特许状是骗来的,属于非法取证。)

 

市府要禁鸡,警局来钓鱼。派遣警员冒充“阿强”(美国妓女用常见英文名字称嫖客为 john ,在这意义上作普通名词,起头不用大写),去跟妓女谈生意。一旦价钱谈妥,有了“金钱换性”的证据,警员立即出手一把抓住。

 

阻街女郎多是外国移民,或内地小镇跑来的土妞,本属弱势群体。而且抓上车时挣扎,难免露出袍下风光。美国人特别怜香惜玉,看着很是不爽。民权团体、妇女团体都来抗议。警局从善如流,改换策略。幸运的的是,这时距六十年代民权运动,已有一辈人时间,警局早已不是男性一统天下。不钓妓女,可以出动警花钓阿强嘛。钓走了阿强,妓女自会收工下岗。

 

朱市长1994年元月1日莅任。到11月中旬,美国进入了从老兵节直到新年的所谓 Holiday Season ,扫黄也达到高潮。路口那些标准娼家打扮,向行人挥手或对过往车辆作出搭车手势的妖艳女子,保不定就是警花卧底!路人与她交谈时,不远处的便衣正在悄悄录音。只要路人报出价钱,几位彪形大汉立即现身。同时,埋伏在附近路边的警车呼啸而至。那一阵的晚上,走在街上,只要听到乱糟糟的警号和紧急煞车的轮胎吱呀呀,就知道又有笨鱼上钩了。

 

第二天看报纸,某个更靠近市中心的妓女值勤点,五小时钓鱼行动就抓了二十来人。这帮警爷,把个十五岁男孩子都抓起来了。呵呵,小阿强想要假冒大人尝禁果,却不料大人时时面对法律后果。

 

按纽约法规,嫖妓算四等轻罪。当时的罚金为45美元;再做一天公众服务,扫街之类;还要上三小时法制课,包括性病须知的学习。不过,屡教不改的话,汽车可能被当作运送娼妓的犯罪工具而充公。当然,真正令阿强害怕的,还是妻子知晓闹离婚,或公司闻风开除你。

 

这种钓鱼式执法,英语叫作 entrapment ,导入陷阱之意。法律上,警察不可以诱人犯罪。但当地法庭认为,仅是提供一个出轨的机会,不算诱人犯罪。警花们钓来的鱼,纽约法庭通常照判。

 

好莱坞曾以《Entrapment》为标题,拍过一部电影,当时(1999年)香港译作《将计就计》。老牌007肖恩·康纳利和大美女凯瑟琳·泽塔-琼斯主演。一个老贼,一个女贼,背后各有白道势力,假合作之名,要将对方骗入盗宝陷阱,自己得钱,却想让伙伴吃牢饭。影片中,康纳利将一片偷来的价值四百万美金的超级晶片放入泽塔-琼斯的行李,行李又存在旅馆保管处,以此要挟她。泽塔-琼斯气愤地说:这是 entrapment!康纳利纠正道:警察陷贼,那是 entrapment ;盗贼陷人,该叫 blackmail(讹诈)。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样的作品符合中国古训“好色而不淫”,不妨看看《将计就计》。男女主角之间,充满性感潜流;大面上却是干干净净,不见浓油赤酱。

 

泽塔-琼斯的出道,和42街有点关系。《42街》是部很出名的百老汇歌舞剧(题头图)。剧中三十年代的42街,还不是红灯区而是剧院区。歌舞剧中,一个叫作佩洁的合唱团女孩,因主角受伤而临时担纲,一举成功。《42街》去伦敦演出,原籍英国的泽塔-琼斯考入了合唱团。某日,扮演佩洁的A角和B角居然同时生病,导演让泽塔-琼斯临时担纲,一举成功——演戏演成了真实生活。后来她应邀到美国拍电视剧,大导演史蒂夫·斯皮尔伯格无意中见到,请她出演电影《佐罗》女主角,从此走红好莱坞。

 

可惜泽塔-琼斯唱歌出身,没受过话剧训练,声线略显单薄,使她的选角有所限制。不过,去年初,在一项全球八千名女士的投票中,凯瑟琳·泽塔-琼斯仍被选为“世界最美丽女星”,把安吉利娜·朱莉都比下去了。

 

兄弟很欣赏泽塔-琼斯,她有一种今日年青女星身上很少见的优雅。谈起这位大美女,咱可以无限话痨下去。但是,读者一看本篇文章题目,肯定认为谈的是近日新闻热点——上海交通运输执法人员“钓鱼”被批(参见10月29日《南周》报道,《上海“倒钩”执法,立法司法难辞其咎》)。那么,比照纽约当年的扫黄,美国文明社会,难道也有上海似的野蛮执法?

 

任何执法机构,某种程度的引蛇出洞,或曰“钓鱼”,大概是免不了。但是,表面相似之下,纽约的钓阿强和上海的钓车主,细节上很是不同。这里试着归纳三条。

 

(1) 共和党的朱市长毕竟是民选的,他真的能做到“立党为公、执政为民”。他解释扫黄动机时,站在市民立场,说是要改善纽约的生活品质。朱市长指出:妓女阻街,会形成无序印象,为其他犯罪活动制造纵容气氛。他设立了改善生活品质的热线电话,根据民众投诉数量,决定在哪个地区集中警力钓阿强。警察的收网捕鱼,虽然声音难听样子难看——美国人就是动作比较粗——但也确实有社区民意的掩护。

 

而上海的所谓抓“黑车”,仅是因为出租车在红朝算镇府管制行业,镇府部门有油水可捞。市民是否讨厌“黑车”?本人未见报道。或许市民们还觉得“黑车”提供了很大方便。根据其他城市以前取缔“摩的”的报道,这类交通工具,至少很受部分市民欢迎。

 

(2) 民意之外,美国的法律很明确:警察乔装时允许讲假话,但不准推人入罪。警花们仅是站在街口做手势,展示一个机会;真要做交易,还得阿强自己上来。交谈中,警花的“勾引”必须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比如,她不能说:我家小孩饿肚子,我要这个钱买感恩节(今年为本月26日)火鸡,求您了。这已是法律上的 entrapment ,罚单要被法官扔出去的。辩护律师可以说:既然话讲到这份上,可见男人本来没有这个心,他是出于同情而被警花骗了。法官会接受这一解释。

 

而上海交通运输执法人员的“钓鱼”,冒充病人,甚至冒充孕妇,骗车主载人。在美国的独立法庭上,这种做法,绝对没有胜诉机会。

 

(3) 美国是民主国家,立法、执法、司法三权制衡,还有第四权媒体的监督。虽然朱市长是共和党,但纽约并不实行共和党一元化领导。纽约的警察,仅是市长领导下的执法机构。任何执法机构都会有冲劲过度的倾向,美国也不例外。纽约的民权团体,对警局“钓鱼”,大多抱反对态度。媒体报道警察行动时,同时一定报道民权团体的批评。被罚的阿强要是不服,可以上法庭打官司。如果律师要求,警察必须交出全部录音。然后阿强和律师可以分析,根据这些录音和法院的已有判例,他们有多少胜算。

 

但上海这次,要不是高层有批示,南汇区的孙中界案,闵行区的张晖案,当地镇府会从拒不认错突然转为退赔道歉吗?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行政庭在去年6月整理了一份《关于审理出租汽车管理行政案件的若干意见》的文件。根据这份文件,只要执法者有证据表明,车主已与乘客谈妥车费,乘客也坐在车上,“即便被查获未及收取车费,也可据此认定行为人已实施了非法从事出租车营运违法行为,并作出处罚。”某些报道似乎认为,钱未过手,证据不足,这规定不合理。其实,在一个商业信誉良好(即使犯罪交易,也需要商业信誉)的文明社会,口头合约同样具备法律效力。而一旦合约达成,交易行为就算开始。只要双方履行合约责任,付钱几乎是必然的。因此,在美国,确定是否有 transaction,并不需要银货两讫。对于阿强们,难道还得等到他一手提裤子一手交钱之时?

 

笔者查过该《意见》全文后,如果暂不考虑可被显然误用的场合(比如,为减少污染,两位同事拼车上班,分担费用),将交易的认定设在口头协议的达成,应该算合理。上海高院甚至可能参考了国外的相应法规。只是文明社会的合理考量,是否适用于传统道德已被破坏殆尽的革命国家,实在是很难预测之事。

 

或许上海高院的《意见》起草人都未料到,据报道,不少并未与“乘客”谈论价钱的车主,最终因“乘客”故意抛至车中的红彤彤钱门毛而被执法人员视为“非法营运”——这甚至不是 entrapment ;这是盗贼陷人的 black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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