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人知的“五四” / 西木1984
读《北洋裂变-军阀与五四》
读历史的人,常常会有这样的感慨,历史无非人治,在特定的年代,难免会被放大、被遮蔽,符号化。影响深远的五四运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简单的“忠奸理论”困扰。运动中的人物,被粗鲁地划成了“爱国”与“卖国”两种,凡是学生支持的,或者支持学生,就是爱国,反之,则都被斥之为卖国。但事物的复杂性告诉我们,任何一件事都不会那么简单,尤其是一件发生在复杂时代背景下,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政治事件。
这种感受,在读完张鸣的《北洋裂变—军阀与五四》后,变得更为强烈。在书中,张鸣老师讲了许多具有颠覆性的史实和观点,在他风趣,简单的叙事逻辑下,我发现,原来那些“穷凶极恶”的北洋政客们和北洋军人们也有“正义”和“可爱”的一面。
这本书延续了张鸣写史的一贯风格,有趣、有观点,把历史当散文写。虽然这次“正经”了一把,在很多地方加上了注解,但其口语式的叙事,还是无法让人相信,这是一本正儿八经的学术书,充其量是一种较为严肃的历史随笔。
袁世凯日以“亡国灭种”四字悬于心目。
二十一条,在中国历史上,被称为“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而袁世凯主政的北洋政府之所以被国人诟病,恰恰是因为“接受”了这样的“亡国”条约,刺激了中国各界精英神经上的一个亡国灭种的隐痛,为五四运动的爆发积聚了强大的“精神火药”。
1915年,回国述职归来的日本公使日置益,径直见了袁世凯,提出了二十一条,其中第五号,几乎要将中国置于日本囊中。看了条约后,袁世凯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找来当时的外交总长孙宝琦商量,命其跟日本周旋,并且特意交代,第五号万万不能,最好连谈都不要谈。虽然在谈判过程中,中国人使尽了浑身解数,不仅以“托”待变,还悄悄耍了“手段”,将而是一条的内容泄露出去,以求“以夷制夷”。然而,弱国无外交,更何况,北洋政府寄于希望的英美列强正与奥匈帝国打地不可开交,自顾不暇,不敢得罪日本。此时的欧洲列强驻华使节,全体一致力劝中国政府接受日本的条件。
经过两个月的交涉,丧失了耐性的日本人,对北洋政府发出了最后通牒,限中国政府两天内给予答复,否则采取武力解决。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袁世凯被迫签订了二十一条的前四号文件,坚持不肯迁就第五号文件,最后,日本政府不得不取消。
签完二十一条的袁世凯,应该是中国最懊丧的人。他不仅下密谕,视接受二十一条为奇耻大辱,疾首痛心,愤惭交集,告诫官员们要卧薪尝胆,而且在密谕说道,如果经此事变,国人再不奋起,世界将视中国人无做人之资格。最后,袁世凯还将5月9日,即签订二十一条的这天,定为国耻日。
面对学生运动时,北洋政府常常陷于被动。
固然北洋政府的背后站着的是北洋军人,但这些军人却没有用军人的方式来君临天下,对学生运动,也不敢镇压。
5月4日,游行的学生烧了曹汝霖的宅子,打了人,而且是重伤,被打的章宗祥,浑身受伤50多处。面对这种公然违法的行为,当时在场的几十个警察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在一旁束手无策,无所作为。几个小时过去了,闹够了的学生大队人马离去,警察总监吴炳湘和步兵统领李长泰才率领大队的军警赶到,抓了些掉队的学生交差,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镇压。更何况,5月7日,被捕的学生就被林长民和他两个外交委员会的同事,保了出去。
其实,与学生打交道时,“吃亏”的往往是军警。在运动中,即使政府已经开始抓人,但主动进攻的一方,依然是学生。参加游行或者演说的学生,几乎是只要警察一碰他们,就指责警察违法,到了警察署,就不肯走,无论自称“职等”的警察怎么劝,都不行,非让警察把他们抓起来不可,警察不道歉,誓不罢休。以至于后来,军警不仅不敢再抓捕学生,而且极力苦劝学生,甚至于有跪地哀求的。而那些被抓的学生,生活倒也舒坦,不仅可以读书,开讨论会,开晚会,茶话会,甚至可以唱京剧,大鼓书,演相声,滑稽戏。玩够了要聚餐,派人出去买酒,看守所所长说按规定不能喝酒,学生发了火,所长只好妥协,任这些学生喝酒猜拳。
另外,学生演讲时,前来维稳的军警,也常常被学生感动,在学生”告以大义“之后,“为之惶愧而去”。事实上,时人所编的资料中,虽不断有军警如何残暴,学生挨打,甚至流血的报道,但比照了后来的事件进展,这种说法,多半为宣传的需要,制造运动的悲情气氛。而1949年之后,大陆当事人的回忆,在“五四精神”被无限放大的情况下,连最残暴的济南军警,都相当仁慈,军警要关门,学生将腿塞进门缝,他们就不敢关了。
自晚清以来,直接跟西方打交道的人,都难逃“卖国”的恶谥。
曹汝霖、章宗祥和陆宗舆,是五四运动中众口一词的卖国贼。五四当时编的小册子《青岛潮》,甚至说火烧赵家楼时,学生在曹汝霖家里,发现了日本天皇的画像。不仅学生相信,市民也相信,甚至政府内部也有一部分人这样看,包括一些有实力的军阀。
那么,他们是不是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是中国的石敬塘、张邦昌,朝鲜的李完用呢?作为五四运动的最大靶子,曹汝霖晚年写回忆录,没有讳言他亲日,但却否认自己卖国,这很耐人寻味。
的确,他们三人都是北洋政府中的亲日派。不仅在皖系当家时如此,此前很长时间,都是如此。曹、章、陆三人,都是19世纪末比较早的留日学生,在日本得到了很好的优待。在中国人的留学史上,有这样一种现象,凡是在所在国混的比较好的,留学成绩突出者,对所在国的印象一般都比较好,反之,则怨言要多一些,甚至会满腔怨恨。留美者亲美,留英者亲英,留德者亲德,留学日本,自然也不例外。但正如曹汝霖所说,亲,不等于媚,亲日不等于媚日。
事实上,在与日本政府交涉过程中,曹、章、陆三人都尽了自己的力,尽可能在字面上抠来抠去,以求减少损失,尽可能用协议和条文,对强暴的对手加以某种约束,毕竟外交之外,需以强大的国力做后盾。有资料说,陆宗舆在和日本外务省交涉过程中,曾经把一只手枪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晚上则放在卧室,扬言若日本方面再行逼迫,就饮弹自杀。
在中国近代史上,国人的“亡国神经”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处在第一线办交涉,妥协就等于卖国,但不妥协,又无路可走,只要你经手操作,这种两难境地,概莫能外。连曾国藩这种在清廷中声望如此高的人,也会因办理天津教案的中法交涉,而背上骂名,在羞愧中死去。可以说,曹、章、陆的悲剧,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他们不幸地赶上了那个时代。
除此之外,在书里,类似的颠覆还有很多,比如书中提到了日本在运动过程中的态度,虽然日本是运动的矛头之一,但日本人却表现地小心翼翼,非常节制。反而是英国人和美国人,在租界屠杀中国人。这个事情,恐怕一般的读者知之甚少。另外,书中还警觉地注意到了五四运动中的“义和团情绪”,细细考证了当时民间情绪。结果,作者发现,虽然当时的运动特别警惕走上义和团的仇外的路,但是在民间的动员里面,手段和调动起来的情绪基本上是一致的。只是不敢打外国人,却打起了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