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肉分离”之惑 / 一九六九年
1998年底,费孝通到香港中文大学演讲。虽然他是这所大学的常客,但由于他的名头很大,又是年近90,前去捧场的人很多。
我去晚了,坐在最后一排。一去就注意到角落里端坐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人,剃着平头,很精神。为什么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不像其他来听讲座的人那样,不是手上有笔、有笔记本就是有书包,他什么也没有拿;他也不像其他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会伸着脖子东张西望,总之,他非常安静。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一侧的耳朵里始终戴着一只从后衣领里伸出的耳麦。
这个疑似保安的黑衣人的出现,提醒我当天的演讲者并非是一个单纯的学者,而是一位前国家领导人——费孝通当过两届的全国人大副委员长。说实话,去听他演讲的人,尤其是像我这样内地来的学生,总是有所期望的——希望能听到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些在别的地方不便说的话(比如像李慎之1999年在香港中文大学的那次演讲)。
但结果在我看来,费孝通啥也没说,或者说,他说了,但没有人听得懂。
费孝通是江苏吴江县人。我没想到他20岁左右离开家乡、闯荡南北、又留学英美,竟然仍旧操一口“吴侬软语”。本来他的口音让不熟悉吴方言的人就很难听得懂,再加上他已是近90高龄,口齿乏力,语句也不是十分连贯,更加让听众一头雾水,以致于演讲之后的提问阶段,大家只能泛泛表达敬仰之情或求教治学方法,没有人能就当天的演讲内容提出像样的问题。老先生也不尴尬、也不失望,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那天的演讲与其说是演讲,不如说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那么,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费孝通通篇发言只说了四个字:“灵肉分离”。
他先从自己前一段时间得了一场大病谈起(记忆中他说的是“中风”,未证实),说自己躺在床上,意识是清醒的,但是哪儿也动不了,脑子里想的是去拿杯子喝水,但是腿脚、手臂、整个身体纹丝不动,就是不听使唤。他自己很着急,脑子里很明白,但身子就是没有办法动弹。他说他在那一刻突然体会到了什么叫“灵肉分离”——原来并不知道,这次得病才领悟到,“脑子里想的”与“躯体正在做的”并不天然是一致的,在人“生病”的时候,“灵”与“肉”是可以分离的。
然后,他就大谈特谈体会到“灵肉分离”的好处、妙处,大意是说,知道了“灵肉分离”的感觉之后,他就想明白了很多道理。但具体是哪些道理、哪些问题,他没有说。
他在描述自己得病时的状态以及后来如何体会到“灵肉分离”的整个过程时,说得极细、极慢。我作为一个听众,一直以为他只是拿个人的某个经历在铺陈、铺垫,是在为后面抛出一枚重磅炸弹来作准备,没想到他说完了这段故事就收住了。
不要说大家因为他口音的问题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即使他能用标准的粤话(彼时彼地大多数听众仍为香港师生)再说一遍自己“灵肉分离”的故事,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明白,他,在那一刻,作为一个经历“新旧社会”的90岁的老人,一个专治社会学、人类学的大师级的“知识分子”,一个活跃的、横跨学界、政界的前国家领导人,到底要通过这个故事向别人传递什么样的信息。是信马由缰的兴之所至,还是有感而发的另有所指?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或许正是费孝通之所以成为费孝通的圆通之处。他们那一代人带走的秘密太多了,留给后人的是一副丢失了很多版块的拼图。
之所以旧话重提,是因为前几天我四十岁生日,突然感觉很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交待自己和周遭的状态。焦虑之中,“灵肉分离”四个字就不可抑制地从记忆中“蹦”了出来——四个字在眼前是如此立体、生动,就像奥运会开幕式上翻来覆去的“和”字和国庆60周年阅兵时天安门广场打出的“听党指挥”的字牌一样,挥之不去。
不错,灵肉分离。本来很困惑,一想到这四个字,竟又有点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