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下雨了。她透过玻璃窗,看见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氤氲的雨雾中。像一幅中国山水画,隐隐约约的轮廓,若隐若现的忧郁。敏觉得,这场开始于昨夜,也许开始于今晨的冬雨,使城市变得更耐看一点,至少不像以往暴露在阳光下那样张狂和嚣张。

　　敏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七年,也许还将继续生活下去,但不管什么时候,当别人问及她的家乡,她的第一个反应总是漓江旁边的那个小村子。她曾经连续几晚做过这样一个稀奇的梦,梦中她在无边无际的水上漂游,不知道身在何方,也不知道将去向何方。

　　敏望着那些细如牛毛的雨丝,突然想:为什么不下一场雪呢?

　　敏立刻又为自己的想法笑了笑。这可是在广州呀。虽然现在时令已是初冬,温和的气候甚至不能让爱美的女士换下她们的裙装。敏的身材微胖,不太适合穿裙子,所以,她羡慕和忌妒的目光不得不因为广州亚热带的气候而延长几个月。

　　敏在电视里看过雪,在杂志和网络的图片里,在阿杰寄来的照片里看过雪,在音乐里面听过雪。但她从来没有亲手触摸过雪,没有感受到雪花纷纷扬扬从灰暗的云层飘落下来,轻盈地在四周舞蹈的情形。双足踩在雪地,慢慢走过去,听着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的低吟,那该是一幅多么迷人的场景啊!

　　手机响了,《雪绒花》的音乐从床边的小柜上缓缓流淌出来。敏走过去拿起手机,只看了一下号码又放下了。是果然打来的。雪绒花,雪绒花……手机固执地响着,后来停了几秒,紧接着又重新响起。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敏按了接听键。

　　果然急切地说:敏,你别误会,我真的跟她没什么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敏的嘴角闪过一丝讥讽的微笑:真的吗?

　　果然说:当然是真的。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我们都相处了三年了,我的心里只有你,那天晚上纯属一场误会!

　　敏说:不错,我们相处了三年,可是你却欺骗了我三年!如果不是那天晚上阴差阳错撞见你们俩,不知道你还会骗我多久,你自己说,要我凭什么再相信你呢?

　　果然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说清楚好吗?

　　敏摇摇头:不必了。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谈了,请你以后别再来打扰我!

　　然后她就挂了电话。

　　敏呆呆地坐在床上,思绪万千,归纳不出一个头绪。过了一会儿她想,也许她应该打个电话给“润佳”公司人事部,问问自己应聘的事情怎么样了。那家公司的人事经理在考试完毕后说他们会在七天内通知应聘结果,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还没有收到他们的电话,估计这事儿多半不妙。

　　敏是在半个月前辞职的。她在那家公司做了近六年财务,一直做得挺好,没想到为了感情的纠纷不得不离去。果然是财务科的副科长,敏觉得自己不能在分手以后还能与他共处一室而毫无尴尬。也许别人能够做到公私分明,但敏不能。她不但辞了职,还从果然那儿搬了出来,搬到现在这个房子里。一个房间,不大,不过敏也没什么东西可放。她的衣服都很少。对于这个房间敏最满意的地方是自带厨房和卫生间。跟别人共用卫生间,这是敏不可忍受的。所以,她费了好几天时间才找到这儿。

　　敏匆匆洗脸漱口,完毕后就打开煤气炉烧水准备泡面。自从辞职后,敏就过上了“康师傅+火腿肠”的生活。她实在没有心情去市场买菜,然后花上几个小时准备一顿也许只花十几分钟来进食的饭菜。

　　把面块泡进开水后,敏拿起手机,拨通了“润佳”公司人事部的电话。

　　你好,润佳公司。

　　那边传来一个女子柔柔的声音。听声音敏猜测应该是那天面试的主考官人事经理。敏感觉她对自己的印象还不错吧。

　　敏迟疑了一小会儿,说:对不起,我是贵公司的求职者,我是来询问一下应聘的事情的。

　　人事经理说:你贵姓啊?

　　敏说:免贵,我叫赵敏。

　　敏又听到那边似乎翻动纸页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时刻,敏心里陡然紧张起来,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人事经理的时候她都不曾这样紧张过。

　　终于人事经理说话了:很抱歉啊。本来你已经被我们录取了,前天下午打电话通知你,可是你的电话一直关机,所以我们只好换了一个人。

　　敏差点窒息了。自从面试后她几乎二十四小时开着机,恰恰在前天下午,因为对果然的电话不胜其烦,关了约一个小时的机。天啊,难道这一个小时竟然让她丢掉了一份唾手可得的工作吗?

　　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她说:对不起,杨经理,其实这件事情是这样的……

　　人事经理打断了她:我们对你的私人原因不感兴趣,我们只是按公司的招聘制度办事。老实说吧,我个人比较看重你,可我也无可奈何,只能对你表示遗憾了。

　　方便面已经泡好了,发出诱人的香味,这种香味远远超过面条本身对人的吸引。敏却一点食欲都没了。她只感觉浑身燥热,闷得慌。于是她打开窗子,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为什么不下雪呢?

　　为什么不下雪呢?

　　这时候敏突然就想起了阿杰,那个住在北方某个小城的阿杰。与此同时一个念头闪现在脑海里,她想:我要去阿杰的城市看雪!

　　敏昨晚看电视,知道邻近阿杰的那个大城市已经下了今冬第一场雪,想必阿杰那儿不会错过这场雪吧!

　　其实,就算没有下雪,去看看阿杰城市的模样,甚至去看看阿杰,也是件挺好的事情啊。阿杰已经向敏发出好几次邀请,约她去看雪景,可敏都拒绝了。那时敏还跟果然住在一起,而且因为工作的原因,没空,虽然他俩关系还不错,而且交往了好几年,毕竟也只能算是网友,素未谋面,彼此不知根底。所以就拖了下来。

　　敏一旦决定了,马上收拾东西。然后掏出电话,准备打给阿杰。刚刚拨完那十一个数字,竟立刻挂了,她决定到达阿杰的城市再给他打电话。

　　敏一想到当自己突然出现在阿杰面前的情形,就情不自禁调皮地笑了,她似乎已经看到阿杰目瞪口呆的样子了。

　　真有意思啊!敏微笑着对自己说。

　　傍晚时分,敏坐上了去阿杰城市的火车。因为不是旅游出差的高峰期,火车上没什么人,一个车厢也就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十个人。雨已经停了,天色还是那么阴沉。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注视着窗外,看着灯火通明的城市往后退去,慢慢地消失在夜幕中。

　　敏和阿杰的交往始于三年前,那时,敏刚学会上网,来到一个人气很旺的聊天室。人头攒动的场景看得她眼花缭乱,心里慌慌的。

　　嗨,靓女你好!

　　一个叫马儿的家伙跟她打招呼。

　　马儿自然就是阿杰。他属马。他们聊得很投缘,俨然一对处了很久的朋友。敏对阿杰最有好感的是,阿杰几乎从不过问她的私人生活。敏认为,在浮躁自骄的现代人里,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他们交往了近一年才彼此交换了电话号码和QQ号。

　　敏从未看到过下雪,这令阿杰觉得不可思议。他们那儿一年差不多有四个月飞雪飘扬。下雪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阿杰传了几张相片给敏。从相片上可以看出,阿杰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北方汉子,憨憨地立在雪地里,像一只熊。阿杰的身后是一片树林,树冠堆着白皑皑的雪,树林后是山岭,顶部也堆着白皑皑的雪,如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阿杰说:你来吧,我带你去雪原拍照。我保证,绝对让你不虚此行!

　　敏颇为心动,最终还是说:下次吧。

　　下次的下次就到了今天。敏的嘴角翘起一丝微笑。

　　火车到达阿杰城市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晨了。下车的人不多。火车在抛下他们几个人之后又扬长而去。

　　敏提着一个小包来到站台上,风呼呼地刮在她脸上,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多穿了一件羊毛衫,但她还是被冻得直打哆嗦。天空在下雨,没有传说中漫天飞雪的情景。敏一度还以为自己搞错了地方,可站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两个字啊。

　　敏打量着这个城市。城市还保持着一种睡眼惺忪的状态。雨丝和晨雾纠缠在一起,把城市的面孔封锁得更加迷茫。街灯投出桔黄色的光芒,像一团摇曳的火。到处湿漉漉的,街上行人稀少,背都佝偻着,手都揣在怀里。这就是阿杰的城市吗?

　　她跟着其他人从站台出来,来到外面,几辆摩托车“呼”的一声围过来。

　　小妹,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坐我的车吧,保证便宜又安全!快坐上来!

　　有一个甚至弯腰来接她手上的包。敏厌恶地避开。她想,我得给阿杰打个电话了。

　　电话通了,没等敏开口,那边阿杰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敏,是你吗?你知道吗,我们这儿昨晚又下雪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停歇,雪花还不停地从空中飘落,大片大片的雪花啊!我们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像极了童话里面白雪公主居住的城堡。唉,你如果能够来到这儿该多好,我们可以一起去踏雪寻梅,带上相机和食物。这才是真正的郊游!敏,快来好吗?敏!敏!

　　敏一声不吭,静静地听着。

　　最后,她慢慢关上手机。

　　在火车站的候车室等了几个小时,下午,敏赶上回去的火车。这一次她没挨窗口。挨窗口的是一个戴上耳塞听mp3的年轻人。也许是敏一次一次往外看,引起了他的误会,他摘下耳塞,微笑着说:您要听一下吗?

　　敏勉强还他一个笑容,摇头说:不用了。

　　年轻人固执地说:听听吧,没关系的,旅途漫长,打发一下时间也好嘛。再说,这歌蛮好听的。

　　敏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再次笑了,就问道:是谁的歌啊,那么好听?她以为他会回答什么周杰伦、孙燕姿或者蔡依林之类。像其他的同龄人一样。

　　没想到年轻人说:是张学友的!

　　敏心里微微一动。若干年前,张学友是她崇拜至极的偶像呢!她至少收集了张学友二十盒磁带,当然,是盗版的。但曾几何时,偶像的身影已经从脑海里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生活的沧桑,职场的奔忙……

　　她接过mp3,将耳塞塞进耳朵。一曲幽怨的音乐轰然将她击倒,是《吻别》!

　　……

　　我的世界开始下雪,冷得让我多爱一天

　　冷得连隐藏的遗憾,都那么的明显

　　……

　　年轻人不经意地看了敏一眼,忽然惊讶地叫道:啊,你怎么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