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薪工友中的大学生(刘欣琰) / @民间
《@民间》第四期 民间报告——焦点
讨薪工友中的大学生
——“安全帽”志愿服务队散记
文/ 刘欣琰
2007年底,一群北大社会学系的研究生为了做社会调查,来到建筑工地上走访工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学生们亲眼看到了建筑行业的种种用工黑幕,近距离感受到了建筑工人(农村户籍)工作、生活条件的恶劣现状。超长的工作时间、危险的工作环境、低劣的饮食和住宿状况……以及久治不愈的工资拖欠,所有这些深深触动着学生们的内心。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在探访中已经和工人们建立起了情感纽带,看着他们所忍受的非人待遇,学生们无法将自己置身事外,无法仅仅把对方当做调查对象,当做论文中的数据和案例。
社会调查结束了,但学生们为工友服务的志愿行动开始了。
从书生到行动者
记得第一次问张慧鹏为什么做志愿者为建筑工人做事,他回答,因为做调研的时候要从工人那里挖掘素材,觉得人家境况这么糟糕自己还一味索取,心有不安,所以希望能为他们做点回报。不知为什么,这个朴素的答案比豪言壮语更令人印象深刻。
张慧鹏在河北省石家庄附近的农村长大,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好好念书,考大学,以后再找好工作,在城市里落地生根,走很主流的道路。他也的确不负众望,一路上高中,考大学,而他的玩伴、同学,很多已经放弃念书,有的甚至小学还没有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不知不觉中,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渐渐分成两群,一边是打工仔,另一边是大学生,两边的交集越来越少,即使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也很难找到共同的话题。一堵无形的墙生生把同一片土地上生长的孩子,隔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那时的张慧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走上了不同的路,渐行渐远也是必然的,而他走的路,应该会带给他和他的家人更好的生活,大家不是都这么认为的么。
一直到四年后张慧鹏真的从大学毕业后,才发现城市的生活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美好,没有城镇户口没有人脉资源没有好的家庭背景,一个农家子弟即使有了大学学历,也没有那么容易在城市立足。他发觉自己和早早离乡打工的同伴面对着相同的困境,十多年寒窗苦读并没有带来多少改变。站在城市中,他的身份依然是农民,而农民就意味着,你的付出很多,你的收获很少,你的限制很多,你的选择很少。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曾经以为天经地义的一切,希望对社会更多了解,于是报考了北大的社会学研究生。
研二的时候,第一次去工地探访,张慧鹏就很快和工人们熟悉起来。在北京工地上打工的河北人很多,不管是河北哪个地方的人,都把在同省长大的张慧鹏认作老乡。张慧鹏也感觉遇到了自家人般的亲切。对他来说,这些工友就是他的父辈,是他在成长中曾经抛下的小伙伴。当他走进工地,走进他们的生活的时候,所有的隔阂都不存在了。在这个过程中投入自己的情感,完全是一件不由自主的事情。
虽然张慧鹏曾经听打工回来的朋友讲过在外的日子有多苦,建筑工地上的情况还是令他吃惊。工人们每天要在太阳下干十几个小时高强度的力气活儿,大夏天也不能洗澡,甚至基本的水电也不能保证;随便搭起来的木板上密密地“码”上十几个人,劳累一天之后就这么挤挤挨挨地睡下;工地提供的饭菜差到难以想象,而且饭费还要高价从工资里扣……所有的一切工人都忍下了,谁让我们是出来打工的,在家种地没钱,要挣钱就得吃苦。但最让工人和学生无法忍受的是,这样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到年底还经常被拖欠克扣。张慧鹏遇到的建筑工,不管是哪里人,不管什么年龄,几乎每个人心底里都有愤怒。
一开始,会有工人在调研的时候问张慧鹏一些维权的问题,他就去查好资料告诉他们,但是对于法律是否能保障工人们的权益,张慧鹏自己也没有信心。毕竟,超长工时,不按月结算工资,不签劳动合同等等,这些几乎是所有工地的通病,而且多年以来一直如此,区区几个学生能做什么呢?
虽然没抱多大希望,张慧鹏还是开始了他的志愿者生涯,调研、普法、文娱活动、带新的志愿者,工作逐渐展开深入。这些平实而细水长流的服务工作日积月累,也能逐渐看到成效。为了方便志愿工作,他甚至把家从学校搬到了十几公里外的村子里。在服务中,工人们坚定争取权益的行动,也让张慧鹏发现了他们身上蕴藏的力量,甚至远比自己的还要强大。这个离开农村多年的研究生,开始向父老乡亲汲取动力。
今年3月,在一次探访中,志愿者们发现马连洼“西山华府”工地上一位57岁的工友猝死,原因可能是连续超时工作过于劳累,而且没有得到及时医治。由于建筑商不发工资和生活费,只按月发放内部使用的饭票,以致工友无钱就医。建筑商不承认死者因公死亡,只肯给家属两万同情费了结此事。张慧鹏和伙伴们迅速介入,帮助家属与公司谈判,最后赔偿涨到了六万四千元。但建筑商借此辞退了所有55岁以上的工人,工钱要年底才发,张慧鹏和伙伴们再次出面协助工人谈判。建筑商不允许学生进入,张慧鹏他们就在门外发工人如何保障自己权益的宣传材料,很快被工人们抢光,加印之后再次“脱销”。门内的谈判也从每天50元讲到了65元。张慧鹏事后感慨,工人们虽然占理,但不会讲理,法律和行业潜规则都太复杂,他们很容易就被绕进去,所以一些维权实用方法的资料才格外受欢迎。
几次交恶后志愿者难以再进入马连洼工地探访,但张慧鹏还是很开心,因为他了解到工人原本只能每月领饭票,现在可以另外领到两百块现金了。虽然建筑商的态度看起来依然强硬,不过他们也在发生改变,这让张慧鹏看到希望,也看到自己工作的价值。
从2008年初第一次进入工地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张慧鹏从一个书生气十足,内心摇摆的学生,成为了坚定而有行动力的志愿者。如果顺利的话,7月刚刚毕业的他准备做建筑工调研服务的组织工作,虽然这并不是一条坦途,经济和家庭的压力还在他身上,但他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知道自己真正关心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从揭露者到“医生”
2008年5月1日,应工友的要求,同学们帮忙组织了第一次文艺汇演。工友和学生同台表演,来看演出的工人一下子到了三四百人,小院儿装不下了,连房顶上都是人。这是研究生们的第一次志愿活动,那时候安全帽这个名字还没有诞生。
这次活动除了演出大获成功之外,还意外收获了一位“明星”志愿者,他就是被临时抓来却表现出色的主持人,徐洪业。
虽然徐洪业加入的时间稍晚,却正好经历了“安全帽”创立的过程。那次汇演之后,9月份开学之时,同学们热情高涨地准备开展更多活动,但是怎么介绍自己变成了一件难事。说是某学校来调研的学生吧,志愿者的来源已开始多样化,一组出去的可能是不同学校的学生,而且也不一定是研究社会工作的,这样自我介绍肯定会让工友们犯晕,挂别的名号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后大家决定成立自己的组织。在邮件组里讨论命名的时候,“安全帽”这个名字从一大堆提名中脱颖而出。好,就是它了。从此,志愿者们在工地上都这样介绍自己:“你好,我是安全帽:)”
安全帽最初的老志愿者多是北大和北科大的社会学研究生,徐洪业却是行政管理系的本科生,这个新力量的加入,也为安全帽带来了大批科大本科志愿者,要知道他可是在科大很有影响力的人物哦。
在网上搜索徐洪业的信息时,他那一大串的荣誉头衔真是令人目不暇接: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人民特等奖学金、建龙精英奖学金、国家奖学金获得者,北京科技大学五四奖章获得者,文法学院学生会主席……连年获得的各种奖学金让这个生于山东莱州贫困渔民家庭的孩子靠自己的力量读完大学。
虽然顶着若干光环,徐洪业看上去却像个中学生,能说爱笑会逗趣的他深得工友们的喜爱,再加上几次主持工地文艺表演,他在工友中也小有名气了。
参加安全帽并不是徐洪业最早的志愿经历,早在三年前,他就曾下乡调研,2007年更以京城流浪乞丐调查声名鹊起,调查手记被多家媒体转载,本人还因此上过凤凰卫视,接受曾子墨的专访。对于这样一位既不缺社会实践经历和机会,也不缺朋友和团队,甚至不缺Fans的大四学生,到底是什么吸引他投入安全帽的志愿服务?
原因其实很简单。多次的调研经历,让徐洪业了解了社会最真实的问题,但是光提出问题不行,有同学问他,你把社会的疮疤解开,让伤口暴露在大家面前,然后呢,就不管了么?这当然不是徐洪业想要的。而安全帽的工作,却是具体而细微的实在的行动,是在推进问题向好的方向发展,是在给伤口上药医治。走访和文娱活动可以为工人们带来快乐,普法和维权活动可以为工人的权益增加保障,这些点点滴滴的努力终将带来改变,就像他们提出的口号:小行动×许多人=大不同。
工地上的志愿工作不浪漫,而且复杂,新来的志愿者常会经历惊讶、不适应、困惑和挫败。有时志愿者好心给工人提供维权信息和方法,但工人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反而把气撒在志愿者头上,这令志愿者委屈万分。
作为老志愿者的徐洪业早有心理准备。以前下乡的时候,他也经历过帮助村民讨要土地款,而村民拿到钱后就开始彼此争斗,把帮忙的志愿者抛在一边的事情。当时的徐洪业也非常生气,回来后连当地的电话都不接。但后来他想通了,谁都需要一个提高意识的过程,人家起点低,就慢慢来呗。他还告诉志愿者,热脸贴上冷屁股也没关系,当年我还贴过冰屁股呢,慢慢把冷的捂热就行了。
在很多人眼里,徐洪业面前是一片坦途,前程只有好的和更好的之分,他应该很满足了。但是徐洪业觉得,一个人只关注自己是不够的,他不想做那种前三十年为房子活、后三十年为孩子活的人,人生需要寻找意义和价值。对徐洪业来说,他始终是农民的儿子,对农民的关注与生俱来。
新生代
两年下来,安全帽的成员已经汇聚了来自不同学校不同学科的志愿者。刑鸽和易邦志是北科大大一的学生,都是今年才加入安全帽的生力军。其实在高校扩招、学费上涨、就业形势日趋严峻的今天,很多学生在大一就开始争取各种机会为将来的就业增加筹码。这两个青年人,看上去似乎有点与众不同。
易邦志来自湖北农村,父亲就在当地做小工,所以对他而言,帮助建筑工人,就是在帮助自己的父辈。有着社会和历史关注的他在经济类的同学中显得有些孤单,他向同学讲述自己的志愿经历时,很少能得到理解和回应。他觉得,多数的学生只关心自己,希望成为所谓的社会精英,他做这些无法得到现实回报的志愿工作,甚至被看做疯子。
来自陕西汉中农村的刑鸽,是个活泼的女孩。在她看来,同学的不理解并没有多大关系,她可以在做志愿者的时候过一种生活,回来和同学们过另一种生活。
她做志愿者的动力,是因为每次给工友们带来快乐时,自己就会很开心。而且通过安全帽,可以认识很多不同学校不同专业的学生,多了很多朋友,学到更多东西。
他们很容易和工友们打成一片。也许是因为共同的出身,但更多的可能是把工友们当做自己父辈尊重的姿态。虽然加入安全帽的时间不长,参加的志愿工作也不多,但是他们有着由衷的热情。短短三四个月,他们已经有了变化。建筑工人的生存现状令他们震撼,工地的复杂也超出他们的想象。过去,看到有工人以跳楼相威胁讨薪,刑鸽会觉得他们为什么不选择其他更好更合法的途径呀,现在她会明白,有的时候工人们真的是没路可走了。有些同学最初参加活动只是为了凑够学校规定的志愿服务工时,这让真正投入的志愿者有些看不惯。但是刑鸽觉得不能急,事情可以慢慢来。她选择和他们交流,有些同学还是会受触动,产生真正的服务意愿。
他们觉得,志愿者们不计利益、不互相推诿、齐心为共同的目标努力的感觉非常好,和心怀善念的人一起做事很舒服。对于未来,他们希望能够做更深入的工作,和工友们建立更持久的联系。
安全帽和很多学生组织一样面临着新老交替的困境,它目前的主要成员多是临近毕业的研究生和大一的新生,而随着刑鸽和易邦志们的成长,安全帽也将获得新鲜的血液和生命力。
在现实面前
中国的建筑业是个残酷的行当,一片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就像裸露的疮疤撕裂都市繁华的外衣。建筑工面对的是比其他行业更加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身处食物链的最底层。
即使是那些来自贫困乡村的学生,亲眼看到建筑工的生存境况和承受的不公时,都会受到巨大冲击,所谓的城市生活,竟然比村里的苦日子还要苦上百倍。有的志愿者写道:我见到人类的尊严被放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无休止地被践踏……人如鸿毛,命若野草。工人们的遭遇常会激起学生的高涨的义愤和热情,而结果却往往和期待相距甚远。志愿者们希望推动用工制度的规范来保障工人的权益。而现实是不仅承包商不予理会,工人们也不积极,被欺负惯了的他们宁愿相信同乡的包工头也不相信法律。
安全帽是一支站在最前线的队伍,志愿者们承受的不仅仅是时间和精力的付出,还有无休止的困惑、挣扎和拷问。当理想和热忱遭遇坚硬的现实,志愿者们该何去何从?这支志愿者队伍一直在壮大,也不断在流失,几百个报名者,真正能坚持投入的不过十分之一。直面真实和苦痛,超越内心的迷惘和挫败,需要巨大的勇气。幸运的是,还是有很多学生留了下来。
他们没有捂上眼睛塞住耳朵,转过头去假装那些人不存在,假装那一切和自己没有关系。他们选择走出校园,穿过物欲横流的城市,踏进另一个真实的世界,和最卑微的人们站在一起。这样的经历,注定会是他们的生命里难忘而厚重的篇章,而他们的行动,也一定会在这个社会的发展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安全帽大学生志愿者流动服务队”是由北京众多高校的大学生志愿组成的一个松散的志愿者网络。志愿者主要是利用周末的时间,针对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朋友开展志愿服务工作。自成立以来,已为数千名工友开展了电影流动放映、流动图书室等活动,丰富了工友的业余文化生活;定期深入工人住宿区为建筑工人讲解法律,受到工友们的欢迎;每年利用暑假与寒假定期开展建筑业农民工返乡调研、普法宣传及培训工作。)
安全帽博客:http://dagongdi.blog.163.com,QQ:785633559
后记:
做安全帽的志愿者,有时的确不太容易。有的女生第一次在工友宿舍里看到男工穿着裤头进出,当场失声尖叫,把工友吓得掉头就跑;还有的学生在走访时不知如何开始对话,整整两个小时一言不发。
但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这次采访的所有志愿者都来自农民家庭。他们都带着质朴的气质,和兼济天下的胸怀,并不认为自己考上了大学,就和工友们有了多么本质的不同。他们都知道自己能做的很少,但也期待,能够为改善不合理的用工制度乃至社会体制,做点事情。安全帽也许是一个缩影,这些农家子弟正在用自己的能力,搭建桥梁,服务自己的阶层。也许有一天,他们会为城乡问题,找到真正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