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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招胜有招 / C8H8E8N88888

2009-11-05 21:50 | 阅读(484) | 标签: 所见所闻 | 字号:  

9.无招胜有招

 

记得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开始在内地流行时,我并不感兴趣,以为这些故事只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幻想而已,中国的落后就在于这类幻想太多了,也可能想显示自己是一个“高雅”的或有思想深度的人吧。一天,无聊或有事到同学家闲坐,随手拿起一张记不得报名的报纸,正连载金庸的《笑傲江湖》。那张报纸正好是“传剑”一节。这是我后来所看的所有武侠小说里自认为最精彩的一段。

 

风清扬又道:“单以武学而论,这些魔教长老们也不能说真正已窥上乘武学之门。他们不懂得,招数是死的,发招之人却是活的,死招数破得再妙,遇上活招数,免不了缚手缚脚,只有任人屠戮。这个‘活’字,你要牢牢记住了。学招时要活学,使招时要活使。倘若拘泥不化,便练熟了几千万手招数,遇上了真正高手,终究还是给人家破得干干净净。”

令狐冲大喜,他生性飞扬跳脱,风清扬这几句话当真说到了他心坎里去,连称:“是,是!须得活学活使。”

风清扬道:“五岳剑派中各有无数蠢才,以为将师父传下来的剑招学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回吟!熟读了人家诗句,做几首打油诗是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机杼,能成大诗人么?”他这番话,自然是连岳不群也骂在其中了,但令狐冲一来觉得这话十分有理,二来他并未直提岳不群的名字,也就没有抗辩。

风清扬道:“活学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无招,那才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你说‘各招浑成,敌人便无法可破’,这句话还只说对了一小半。不是‘浑成’,而是根本无招。你的剑使得再浑成,只要有迹可寻,敌人便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并无招式,敌人如何来破你的招式?”

令狐冲一颗心怦怦乱跳,手心发热,喃喃的道:“根本无招,如何可破?根本无招,如何可破?”斗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个生平从所未见,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新天地。

风清扬道:“要切肉,总得有肉可切;要斩柴,总得有柴可斩;敌人要破你剑招,你须得有剑招给人家来破才成。一个从未学过武功的常人,拿了剑乱挥乱舞,你见闻再博,也猜不到他下一剑要刺向那里,砍向何处。就算是剑术至精之人,也破不了他的招式,只因并无招式,‘破招’两字,便谈不上了。只是不曾学过武功之人,虽无招式,却会给人轻而易举的打倒。真正上乘的剑术,则是能制人而决不能为人所制。”他拾起地下的一根死人腿骨,随手以一端对着令狐冲,道:“你如何破我这一招?”

令狐冲不知他这一下是什么招式,一怔之下,便道:“这不是招式,因此破解不得。”

 

我们看得出“无招胜有招”是武学招式的最高境界,它何尝不是我们人类方法论的最高境界!用固定的方法即招式只是重复,不是创造;而随时创造新的方法去解决问题,才是人生的真谛。不曾学习知识的人,不知方法,所以就不能解决问题。而重复学习前人的知识,解决一些重复的问题,只是一般普通的“武师”而已,他不是真正的高手。

“无招胜有招”让我理解到方法论的精髓。“招”乃方法也!一招一式只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已。方法是人们解决问题时行动的前后次序,首先做什么,其次做什么,再者做什么。我们学习就是学习前人处理事情的方法,这都是重复过程。如果你遇到你从来没有遇到的问题,一、你可以从过去经验、从书本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二、你可以自己创造方法去解决问题。

前面,你就是按武林秘籍来应对敌手;后者,你就是随时随地自创新招来对付敌人——“无招胜有招”胜在这里,胜在你的创造性。后来,在芥子园画谱里,对画画有同样的论述,不知金庸是不是从此而来.

 

“无”,它是一个无限的空白(这也是一个思维组合而已),是一个任意。我们是在这空白里、任意中寻找“有”,创造“有”。人的思维同一性强调“有”,思维的组合性探索“无”,并在“无”中组合“有”。

儿童学习的固定知识比较少,这是“无”的表现,于是说一些成人认为可笑的话,做一些成人认为好笑的事(儿童并不认为可笑或好笑)。这种童趣表明了儿童的思维不为同一性所限制的特性。在成人的教和训下,人长大了,大脑里遵循同一的东西多了,无形就限制了人的组合能力,人也就变得没有什么童趣了,(一个成年人如果还保持着童趣的话,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或是一个艺术家。)这是“有”的结果。但它是必要的,不然的话,就会像那些虽然是无招无式,但不懂武功的人一样,很容易被学了武功的人打倒。关键在于我们学习了各种知识后,能不能超越这些知识,去创造,去开拓;让自己回归那种“无”,那深远无垠、不可言喻的“无”,虽然这不可言喻正被我们言喻。

所以,“无”和“有”是不同层次的概念。“无”是一个思维推想过程,是动词。“有”是名词,是一种存在,是比“无”更“实”一个层次的词。我们常常爱在大脑里将思维组合的概念(虚概念),与我们所处的世界在我们大脑反映的概念(实概念)看成完全一样的,所以产生了许多思维悖论,其实自然和谐得很,那有那么些悖论,悖论全是人构成的。自然的“存在就是合理的”,不合理是人自己构成的。

思维的组合性是一种自由,是一种知识、感情和意志的自由,同样它也表现了人的大脑的自由。它和同一性一样可能对应着我们所处的宇宙的性质;同一性是宇宙构成元素的重复和稳定的反映,组合性是宇宙构成结构的多样和变化的反映。

人的创造不是创造元素(这元素是各个不同层次的元素),而是组合结构,即在选择元素后,组合结构,一种在人类所知的范围内可能不存在的结构。如人造元素。同是碳、氢、氧等元素组合,却构成各种各样的生物和具有智慧的人类,当然这是自然的创造了。

在艺术创作中最能体现人的这种组合和自由了。第一个用花形容姑娘的人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我在这里引用这两句话同样是庸才,而说出这句话似乎又不是那么十分的平庸,人的大脑思维就是这样。

让我们遵照维特根斯坦的教导:“对于不可言说者,就应该沉默。”可是,这不可言说者正被我们言说,沉默正在用沉默表达。在否定中暗示某种肯定,在不能表达中表达某种表达,这就是人的思维组合的悖论,这也是自然中不可能发生的自由。

在禅语中,“石”通常是表示摆脱了知识性的认识后的心境,“石上栽花”即是说不被知识甚至智慧所拘束的高度自由的思想活动。“石上栽花”即是人们进行思维创造所想达到的境界。

1、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2、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3、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这是禅宗悟道的三境界,一句话——心无羁绊。真正的创造是一种自由,一种超越对过去的记忆,对未来的设计。它不局限于规律、规则,而是在它们之上创造新的组合;它是人类感情、意志和本性的表现,而不仅仅是知识。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春来草自青。”

老子曰“有无相生”,“无为有之用”。

实概念的“有”,虚概念的“无”,再到创造出的实概念。在这个“有——无——有”的过程中,深刻地表现了创造者把握人生的能力和悟性。如我们自己编织毛衣,最基本的要学习上针、下针等基本针法;不懂这基本的方法,就无从谈起编织毛衣。一般织毛衣的人都是学习少数人编绘的图案,这少数人就是创造者。如果一个人能够将自己的感情、设想随心所欲的表现在毛衣的编织上,那她就达到了织毛衣的最高境界。

维特根斯坦说:“我的命题可以这样来说明:理解我的人当他通过这些命题根据这些命题越过时(他可以说是在他爬上梯子后把梯子抛掉)终于知道这些命题是没有意义的。”这同禅宗的言语是多么的相似,只是一个用的是抽象语言,一个是形象化的语言而已。佛学的“筏喻”也是这个意思。

无论怎样表达,无论怎样行动,我们总想去把握那种永恒,那种不朽,那似乎永不可及的东西。波普否定归纳是这样,维特根斯坦的沉默是这样,禅宗强调体验“瞬刻永恒”也是这样,我们在这里讨论人的思维组合性同样是这样。一个乞求,一种梦想,科学之理论,巫术的乱语,都是想知道过去,把握未来。人类文化尽管千差万别,但在这里是相通的——无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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