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黑暗的故事》

阿摩司·奥兹(以色列)著

艺林出版社出版

这是关于犹太民族苦难深重历史的记载和描述，是以色列建国历程和耶路撒冷城市变迁的记述，这也是一个人类家庭细胞的解剖，又是人类某种理性道德情感模式的阐述。不过我的体会是：它的衣服是犹太人的，躯体是东方民族的，精神则是全人类共同的。不然，就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会在书中发现自己所熟悉的人、生活，从而产生如此强烈的理解和共鸣。这也印证了索尔仁尼琴关于文学是沟通文化之桥的真谛。

书的主题就是书的名称：爱与黑暗的故事。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被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黑暗所包围和吞噬的民族,这个民族的这群人、这个家庭、与这个家庭发生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周边的每一个分子，甚至包括同样被黑暗所笼罩着的他的对立的敌人。作者一方面通过对贯穿整20世纪世界历史的犹太大悲剧事件场景的宏观叙事，另人震惊地展示了在所谓人类文明进程中，一种存在是如何成为剥夺另一种存在权利的黑暗的渊薮，而摆脱黑暗的努力又是如何成为制造与转嫁新的黑暗的根源和理由。与此同时，更通过对一个家庭及相关人物个人的行为、命运的微观叙事，揭示了那个为上帝所创造因原罪被逐出天国乐园的叫作人的东西，他们的一切情感和行为，注定无不或深或浅、或多或少具有黑暗的性质，即便是人类所共同信奉着的那个有如圣经一般的“爱”，也一样恰恰沦为酿造与施加黑暗的最正当理由，遮蔽与包藏黑暗的最华丽外衣。正如作者在书中一再提到的，人类在伊甸园偷吃的不是智慧果，而是邪恶果。爱与黑暗之于人类，其实是两位一体的异质同构，他们相生共存、如影随形、此消彼长、纠缠不清，将所有的人哪怕是人类的最优秀分子无一例外地罩在其中，.自觉与不自觉地演绎着可悲可叹可憎可耻的生命活剧。人类将背负着这个与生俱来的俄狄浦斯寓言，倍受困扰煎熬，一路走来，还将一路走下去。

奥兹的这一发现，无疑严峻地挑战和终结了人类有史以来所赖以支撑与标榜的传统价值·意义体系：什么善与恶的对立？什么罪与罚的标准？什么是与非的界限？统统被颠覆了，人，需要重新作一次检讨和反思了。

这是多么地令人绝望啊。然而，置身“爱与黑暗的故事”之中，我们非但没有产生丝毫悲观绝望的感觉，反而有一种于黑暗中豁见光亮、在闷罐中透进空气的阅读的畅快和思想的启迪。因为奥兹既没有被他自己所发现和揭示的人类不幸宿命所吓坏和征服，因而沉陷于悲观绝望的表达中无力自拔；也没有以一副超然世外先知的姿态来宣告爱和黑暗的魔鬼宿命，任由人类的希望和努力沉陷于两者的相互抵消与抗衡中。相反，他以明晰而坚定的信念、平实而深刻的语言、细碎而张力四溢的叙述，营造出一个明朗、温暖、有情有义的诗意氛围，让我们真切感知、见识了他的那些展转于无尽黑暗中的大大小小的主人翁们，是如何以造物或者说是神所赋予自己的有限而珍贵的正义/良知/悲悯和宽容——爱的能力，亦即作者所说的“一点点怜悯，一点点慷慨”，始终在黑暗中寻找爱、坚持爱，用爱来摆脱黑暗、抵制黑暗、实现自我救赎的努力和挣扎。

地狱是什么?天堂又是什么?当然都是在事物的内部.在我们家里,你可以在每间屋子里都发现地狱和天堂.在每扇门后,在每条双人毛毯下,.是这样,一点邪恶,人与人之间就像在地狱里一样.一点点怜悯,一点点慷慨,人与人之间就像在天堂里一样.

我说的是一点点怜悯和慷慨,我没有说爱，我不是相信泛爱的那种人，人人爱人人，这或许应该留给耶稣。

尽管作者在揭示了用虚假、伪善、强暴、隐忍、自虐和施虐等等渗透了毒素的道德教条编织的华丽外衣包裹下的“爱与黑暗”的真实面目的同时，并没有给我们构撰出一个爱战胜黑暗的光明结局，因为事实上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结局。但他指出了方向和可能性,并引导着我们一步步去接近这一目标。这就是出自书中爷爷之口并为之毕生奉行的“一点点的怜悯，一点点的慷慨”，与“极端自私与完全奉献的混合”的“悖论”的已经工具化了的狭“爱”相较，它不但可行易行，而且人人都能做到、并且不需要花费多大代价就能做好，最重要的是，它结出的是毫无毒性的甜美果实。奥兹借爷爷之口告诉我们，只要人人都肯施舍“一点点的怜悯，一点点的慷慨”，人类便有可能在这一不懈追求的过程中获得尘世的福祗、彻底的救赎，而我们最终将找回了曾经失却的人类精神幸福的真正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