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那边的一位女子致敬 / 柏蔚林
我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来细细品味这本书。那天早上,刚刚走进办公室的门,就看见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封信函和一个白色的邮包。不由心里动了一下,这么快,不到一周的时间,不会吧?拿起白色的邮包,没错,是我的名字,发件人,是台北的天下杂志。和出版行业交道由来已久,我向来很在意图书的装帧设计,对印刷品质精良的港台版图书也一直有所偏爱。打开书随意翻了翻,虽然是繁体竖排版,精巧的字体阅读起来仍然感觉很舒适。封面的设计很简洁明了,左侧是蓝色,另一侧是红色,中间是一道错位的裂痕,黑体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醒目的驻留在红蓝板块交错碰撞的中心地带。封面的最左侧,是三个醒目的大字:龙应台。
曾经一次远道去看望友人,顺路参访过堪萨斯州立大学美丽的校园。交谈间得知堪萨斯州原是台湾人早期留学美国的大本营之一,很多岛内知名的人士都曾经留学堪萨斯大学和堪萨斯州立大学,而当今最为知名的一位堪萨斯校友就是龙应台。知名人士曾经就读的学校常常会让人感到一点莫名由来的敬仰,也总是有一种好奇,试图探寻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这样一位杰出的人物,被称为当今华人世界最为犀利的一支笔。那个时候正是秋季,而秋天是北美最为美丽的时节。湛蓝的高天上点缀着朵朵漂流的白云,堪萨斯州立校园里和周围四处是被季节染成金黄和火红色的草木,极目了望丰收季节里无尽的原野,自由而不受压抑的感觉畅快地令人有一种想要飞起来的感觉。由不得自己都笑了,其实哪里的学校都一样,传授的都是一样的知识,而真正成就了龙应台的,是时代的风云。
她曾经写道,“十五年前,我是一个怀孕的女人,在不可预知的机缘里,走了三个广场: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东柏林的亚历山大广场、莫斯科的红广场。那是动荡的一九八九年。” 正是这样的一种不可预知的机缘,或者说,上帝为其赋予天赋者所创造的机缘,龙应台实现了从一个激进的社会批判者的角色向一个思想者的转变。更早一些时候,80年代初期,刚刚完成了学业回到台湾的龙应台,以《野火集》的犀利锋芒,在台湾社会名噪一时,被称为“龙卷风”。她自己后来回忆说,那个时候很多人也写那样的文章来批判专制的丑陋和社会的积弊,有人为此进了监狱,有人甚至从此消失了,当时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话就要说出来。亲身经历了8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期世界范围内的政治和社会动荡,目睹了两德的统一和世界上最大的强权国家在弹指间灰飞烟灭,使龙应台开始把思考的重心从对社会现实直接的批判转移到了对人类文明的演进和归宿的深层次思考。
在《大江大海》一书的香港首发式上,龙应台提到了写作这样一本书最初的动机,就是出自于1989年亲眼目睹的东西方诸多国家民族命运急速变化的漩涡急流。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在头脑中思考如何诠释中国历史上这一意义深远的年份,1949。一个国家的命运,亿万子民的命运,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统统被残酷的战争机器改变了,身为大陆人的龙槐生、应美君是这样,台湾岛民吴阿吉、陈清山也是这样,或大悲或大喜,无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还是一将功成伟业煌煌,这是一段无论如何不应该被遗忘的历史。从小人物开始,从自己身边开始,身为外省在台第二代的她,用情感细腻的笔触,从自己的父母如何突然间“被连根拔起”流落到了台湾开始,细数被历史遗忘的小人物们的悲欢离合。一叶自家门而出的萧萧扁舟,迷茫中顺流而下,历经了无数的险风恶浪和颠沛流离,最终汇入了国家民族命运的大江大海。
有人说这本书是典型的伤痕文学,无非是揭一揭历史的伤疤,从历史的故纸堆里寻找一些赚人眼泪的故事,仅此而已。因为龙应台自己也说过,很多年轻的读者是含着眼泪读这本书,平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先辈们在心底里还曾经有过如此“隐忍不言的伤”。她还说过,“我就是要碰一碰你的心。”有人说,这本书是写给失败了的国民党,为失败者鸣冤叫屈,博取同情,国民党得势的时候也不曾对共产党心慈手软过,因而不过一丝妇人之仁罢了。有人说,这是“为台独招魂”。还有人说,龙应台的《大江大海1949》是这个时代华语写作中不可多得的“为弱者写作、为失败者写作”的典范。正亦有之,反亦有之,林林总总。而事实上,龙应台头脑中的立意和眼光远远超出了太多人的想象。
龙应台并不仅仅是一位可以写出感人心怀婉约词句的女性作家,她的笔锋同样犀利的如斗士的长矛。读过她早期作品《野火集》的读者会对她的写作风格有一点初步的印象,言语尖锐而直率、痛快淋漓,充满了年轻的血性而不失理性的睿智。龙应台从一开始就是以社会批判者的面目出现,而且这一点从来也没有改变过。从国民党白色恐怖的戒严时期到台湾蓬勃的民主运动,从中国大陆到柏林围墙,再到莫斯科红场,时间空间的剧烈转换和亲身经历的大历史大转型使她的思维方式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文笔也日渐成熟老辣。当后来一些人批评她曾经如刀锋一般的笔锋芒不再的时候,事实上她已经把眼光放在了更高的地方。
《大江大海》并不是一部以倾诉历史悲情为目的的书,尽管它包含了很多令人感慨、心酸的故事;虽然“以失败者的下一代为荣”,这也并不是一部关于胜利者和失败者之间的简单黑白悲喜剧;它细数了国家民族所经历的种种苦难,用文学“为那千千万万往生的人上一柱香”,但并不仅仅停步于此。龙应台的思路,从开始到今天一直是一脉相承的。2006年“冰点事件”后,在那封名为《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的公开信中,龙应台写道:“...革命的杀伐蛮横之气,终究要被人文的体贴细致和文化的润物无声所取代”,“经历过野蛮,我们不得不在乎文明。” 而这就是她真正想在《大江大海》中表达的:对文明承传与进步的思考。在战争中失去了整个大陆国土的失败者们,重新建立起了价值理念体系,走上了浴火重生的路,这就是她为什么要“以失败者的下一代为荣”。
读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龙应台是一位性格坚强的女性作家,面对着各种尖刻的评批和非理性的毁谤谩骂,总是以独立超然的自信平和心态来对待。《大江大海》出版之后,她笑谈有人要把她“五马分尸”。就在这本书刚刚在台、港与读者见面后,一些绝大多数大陆人一辈子也不会去一次的台湾网站上,关于《大江大海》的栏目忽然热闹非凡,显示为来自世界各地的IP们,以整齐划一的节奏,轮番上阵一唱一和来咒骂这本书和它的作者....不就是一本书吗,值得这样吗?书中关于长春围城的一段故事是引起大陆读者注意最多的,也引起了很多的反响。很快,就有四处张贴的的文章,告诉读者实际没有某某某说的那么惨,“据笔者亲自考证”,围城结束的时候,还是有“白米饭和牛肉罐头”的。近来还有人考证出龙应台的家乡浙江淳安自古就是穷山恶水,远不是书中所称江山秀美的富饶之地....有没有觉得很无聊,龙应台写这本书是为了争吵这些吗?
不少人都相信,华人世界里能够有希望再次获取诺贝尔文学奖的,龙应台是最有希望的人选之一。关于诺贝尔奖的标准,有各式各样的猜测。比如青睐女性作者,偏好有政治异议立场的作者,边缘作家之类,等等诸如此类。这里摘录谢青桐先生两句,“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了一种人类文化的价值体系,那就是,为弱者写作,为尊严写作,为理想写作”,“ 龙应台用柔软、慈悲的心灵向所有被时代践踏、污辱、伤害的人致敬”。 这些说法都很入情入理,但也都忽视了一点,不管为谁写作,一个优秀作家首先应该体现出来的,是独立和富有批判精神的人格,而这正是龙应台写作的出发点。那些不知道“人”字要大写的圈养鹦鹉们永远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
20年前,一个身着白色衬衣的青年站在了那里,向全世界证明了中国人的勇气。今天,则是一位温和而坚定的女子,面对着长街上滚滚而来的铁流和躁动的人群,用这样一本小书向所有的人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王朝更替的悲喜剧还要轮回多少次?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帝王颂歌是否还要继续作为中华历史延续的主轴?”无人可以否认,昂昂的武夫和骄傲的将军终有解甲归田老去的一天,坚船利炮最终难逃成为一堆废铁的命运,场面宏大的方阵早晚将会散去,绚烂的礼花更是瞬间就会消失,而能够青史留名不朽的,却只有对于文明不懈的求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