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步不信教,退身复尊孔 / 吴澧
上月最后一个星期三(10月28日)的下午,美国国会通过编号为784的决议,纪念孔老夫子子诞辰2,560周年,认可他对哲学和社会-政治理论所作的无价贡献。议案由德克萨斯州民主党众议员阿尔·格林提出,另有四十一名众议员联署。
格林的选区在德州的休士顿市,该市是美国南部的华人活动中心。虽然格林本人与中国文化并没有什么渊源,但在共和党占优势的德州,这不失为一种拉拢少数族裔选票的姿态。格林也支持休士顿市在9月底将中国政府赠送的孔子铜像竖在当地公园(题头图)。
这则新闻让笔者想起读书时住学生“合作社”的经历。所谓“合作社”(co-op), 就是十几个人凑份子,一起开伙,一起管理房子。这是了解美国文化的好方式。只是美国佬生活简单,顿顿土豆泥加鸡腿,中国学生通常吃不消。
住“合作社”的以左派学生为多,往往不信教。但美国以新教立国,传统道德概念都是以宗教语言表达的。比如 purpose,左派学生听到这词就心生警惕,因为这词常指上帝造你出来的用意和目的;A purposeful life 通常是指具有丰富灵修生活的人生。左派学生可以不信教,但你避不开“生活目的”这个大问题吧?在这样的语境里,一旦不信教,行为上就缺乏经验常规的引导。男女青年在一起,几下就闹得不愉快。“合作社”只有人员团结才能顺畅运转,本人只能拿出在国内当团干部的惯性,出面解决思想问题。
不宜和这些学生谈《圣经》的教导,他们也没有进步到可以接受毛择东思想或我党N届M中全会公报,幸好,讨论多元文化在美国是一大政治正确——格林众议员在国会山发言时,就说784号决议反映了美国的多元化——那就跟这些学生讲孔孟之道。
比如说,美国人讲究平等,如果对某人付出了一定的友情,却没有得到相应回报,就可能不高兴。特别是女孩子,会觉得别人没有平等待她。如果去找牧师,牧师可能说:不管别人怎么待你,在上帝眼里,你们都是他的羔羊,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本人不请耶稣请孔爷,就问:你的友情是不是有重量的,一磅一磅称好了摆在那里,跟人交换用?记得生日,算一磅,你也还人一磅情;如果还能称赞你生日穿的衣服好看,那又是一磅,你还两磅感情?趁她笑的时候,笔者就给她讲解《论语》里的“益者三友”。老夫子说“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但他没说益友必须见到你眉开眼笑,你才当他是朋友。真要如此要求,那就很容易交上“损者三友” ——“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这些人倒是很会迎合你的。交朋友,首先要看对方的人格和能力,对方怎么待你(其实更多时候是你以为对方这么待你而不是对方真的有意识这么待你)是次要的——器量更大点是无所谓的。
对老美讲孔孟之道的好处是不必死抠汉字,只要译得英文通顺就可以了。美国学生都是幽默宝宝,几下来过,他们就会学某些好莱坞电影(比如1999年的《Entrapment》,吉隆坡大银行计算机房门锁密码是所谓的孔子格言“不要用大炮打蚊子”,洋人老贼居然还能正确地按汉字键),时不时正儿八经来一句 Confucius said, 然后接上自己编的“格言”,大伙儿乐乐。
笔者见过的美国人对孔夫子的最高赞赏,大概要数威尔·杜兰写的一本小册子,《史上最伟大心灵和思想》(The Greatest Minds and Ideas of All Time)。杜兰的煌煌巨著《世界文明史》(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已经由东方出版社在2003年译成38卷出版。在这本小册子里,孔子排在十大思想家之首——本人故意夸张了一下,其实是年代最早。杜兰写道:争论立即开始,为什么十大思想家里包括孔子却漏掉了佛陀和耶稣?他的回答是因为孔子不鼓吹某种信仰却仍然建立了一套道德哲学。小册子初版于2002年,似乎杜老也意识到,对那些因追求“政治正确”而抛弃了信仰的美国人,孔孟之道可以作为道德上的替补指导。
这次众议院的决议也说孔子思想 reflecting a moral fiber of the highest degree 。
杜兰小册子里提到的另一位中国名人是十大诗人里的李白。不过杜老选材不精,居然把《警世通言》里的故事《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当信史,当作李白的生平来讲。美国人的热爱中国文化,常常爱得如此幽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