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桥边,无以上岸 / 筑思
文\筑思
又偶然看到蒙克的《呐喊》,一个鬼人冲着画面前的观者无助惊恐,而其人在桥边,背景是云海苍山,艺术家以其敏感写照了一个被现实世界压迫而失声尖叫的“单面人”——他已被压迫的无以退路。
就在这一会的同时,我翻阅曾兄传来的《一百本终生值得读的书》,一看是王岳川主编,自然放下了心来。不自觉的翻到尼采,赫然发现一幅类似《呐喊》的尼采半身像构图(大约是承袭了《呐喊》),所不同的是尼采没有面向读图者,而是如同我们惯看的罗丹《思想者》一样,朝向图画的一边,准确的说是“桥”与自然风物之间,而书眉上写着尼采的话“人之所以伟大乃是(因为)他是一个桥梁,而不是一个目标。人之所以可爱乃是(因为)他是一种过渡和一种毁灭。”
绘画作品往往有意思的是作者把内心潜意识里很微妙的东西表现了出来,当毕加索称他的绘画如同鸟叫,你听不懂,但是很好听的时候,即仿佛说道出了这种味道,好似诗歌里的“诗不达诂”一样。但是这只是欣赏的第一步,阐释的作用是第二步,创造是第三步(借用苏联前卫艺术家的说法)。
《尼采》这幅画与蒙克《呐喊》的不同,除了在于人物的面向,同时《呐喊》里多了两个冷冰的反向行走的男女,这把人物带入了一个众人的场景中,我们是否可以说《呐喊》反映的是一个普通人的惊恐,《尼采》反映的是一个哲人或者说思人的孤独行征?这亦然如同高贵孤独的海边《思想者》,思想者可以一丝不挂,但是尼采那厚实的大衣中却显示出作为人的挣扎。人在桥上,这个场景的设定决定了人无法下到下面的自然世界,除非你跳下去自杀!
这里可以插曲的是“大海”,仿佛“海边的卡夫卡”一样,思者的文人往往喜欢海边漫游,仿佛“大海淹没了淡淡的忧郁,海能包容着一切。”可惜尼采不属于海,他更迫切的掌鞭现实。
想到了桥,我自然又联想到“枫桥夜泊”的张继,“南京看石头,苏州看桥头,杭州看丫头”可见水乡苏州的桥之多,我们到苏州也是站在枫桥头看那下面的一弯绿水。我以前每每读《枫桥夜泊》,都有一种“遗憾”:为什么张继不上岸呢?要孤独的在冷水粼波的船上。上岸,或许会上演一出“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的反串,而又近听一曲悠扬的禅院钟声。可是他还是一个人在船上,或有船夫,但无语伴。今天我们观他,人在岸上,他在舟中。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再观这首诗,发现诗人却在“姑苏城外”,并未入城,又不上岸,人在舟中,随水舟流,这是自由的,但是也是凄苦的。如一个拿了低分的孩子,徘徊在回家的半路上。看着苏州的状元桥、魁星桥、探花桥……
此时只有“夜半钟声到客船”,又想起了萧统引左思的“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而当“山水不堪睹,草木别惊心”时,人往往还是要丝竹之乐以寄慰,钟鼓之音以托情。所以我似乎敢于论断:爱听音乐的人往往是内心孤独的人,他们在现实境遇中无法找到“山水清音”。
《枫桥夜泊》之所以脍炙人口,我们从简单的传播原理,大约能够推断它应该写出了作为人的普遍孤独,这种孤独镜像为《老人与海》里人对自然的垂死挣扎。而如我们知道,张继最后还是要入城,这是中国式的人物命运,人的社会性和自觉性,往往构筑成了作为中国人的内在核心。子羡“暮春浴沂”(“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却又要言仁举义,虽“累累若丧家之犬”,但犹然于生生不息之乐观,无非是之于其中寻找一个平衡点。
人又说:桥把两个孤独的心连在了一起。而我亦非能诟于尼采,只是正视孤独,人在此边,只止桥舟,无以上岸,中逝流水,奔腾不竭。
2009年11月21日星期六,晨起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