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羞耻”的库切 / 刘十三
毫无疑问,我喜欢这个居住在英国、来自南非开普顿的荷兰裔移民,因为他写的书。他不仅告诉我怎样去思考和写作,更让我知道了人应该具有怎样的、恰如其分的羞耻感。
从读他的第一本书《耻》开始,便无可遏制地喜欢上了库切对语调、节奏和隽永对话的掌控,他绝对称得上是一个操作文字的音乐家,何况还是个有思想的音乐家。库切不会声嘶力竭、大张旗鼓地宣扬什么主张和主义,他只是把部分世界用一层毛玻璃展现出来,那上面既有我们自身的倒影,更有玻璃后面的各色风景。这种态度值得赞赏和效仿,其实就我们活着的大多数人来说,生活哪有其它人所宣称的那么严肃、宏大、紧张、关键和真实?
库切的一本书叫《慢人》——多有味道的名字——讲述了一个单身老摄影师在车祸中失去一条腿之后的生活,这里面包含有死亡、尊严、爱情等一系列带着两面性的事物。我相信库切作品中——如果不是唯一,至少是最重要的主题——就是“耻”,究竟现代社会的人在何种情况下才能感受到羞耻?他们怎么面对和他人怎么看待这种羞耻?这就是为什么库切在每本书中都用了无数的反问,且从来不试图给出答案。
看看书中的那个老年人,他在遭遇一份突如其来的对家庭护士的爱情时变成了什么样,始终小心翼翼地试探感情的脆弱程度,又始终遮掩着自己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自我羞耻感遍布字里行间,左右着他的行动和言语。自此回溯,《等待野蛮人》中库切揭去了所谓现代文明的遮羞布,究竟谁才是野蛮人?判定野蛮的标准是看力量还是看什么?边疆地区的老行政长官以善良的名义——其实他以为自己是以文明的名义的——拯救了一个野蛮人姑娘,而他自己很快被放到野蛮人一族中大加羞辱。或者说,在自诩为文明的人看来,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单个的野蛮人,有的只是野蛮民族。库切当然为此感到羞耻,正如他所言:“一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的脸,只是我一直没注意它。”每个人都该如此盯着自己看一看。
《彼得堡的大师》,这是一个让人如此着迷的文本,大师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来彼得堡干什么?库切想让他干什么?那段时间,真正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在写充满政治隐语气息的《群魔》,我并不认为库切仅仅是向大师致敬或为他的作品释疑,这其中依然有着“耻”的自醒和醒人。如果你看看《群魔》和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经历便会知道,陀氏和库切在写作时所面临的矛盾几乎是相同的,那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边为某个阶级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一边又站在这个阶级的队伍中。
《八堂课》的文本更好玩,只能用好玩来形容它,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用所学到的某些理论来分析它——虽然它是一个绝好的文本例子,它的好玩在于一向在轻描淡写中反省的库切这回的意图是如此显而易见。这个不断自己和自己对话争执的女作家在《慢人》中也突兀地出现了,她号称自己要写一本书,然后闯入了老摄影师的生活,不断帮助他去走一条妥协的路。她当然不是真的要主人公去妥协,而是想用这种方式使他内心的冲突更激烈。也许,这是库切思考的深入和进步:仅仅站在讲坛上去宣讲和辩论毫无意义,我们得深入到人们的灵魂深处。这和他得奖的《耻》可谓异曲同工,《耻》之所以技高一筹是因为它几乎涵盖了上面提到的所有内容:横向层面上的个人、种族、政治,纵向层面上的自我、尊严、死亡等等。而且它看起来更恬淡,更不动声色,尽管整部小说在我看来有着浓厚的悖论性色彩。
倘若这些还不够,那就看看他在诺贝尔奖颁奖时晦涩的发言吧——《他和他的人》,两相对照,也许会有豁然开朗之感,也会更更加迷茫。他和他的人,不仅仅是指库切和他小说中的人物,还是我们所有,我们是他,亦是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