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蜂人——这是我自己想出的词汇。我因为有足够的时间在茫茫草原，浩瀚沙漠里独自去想这些。我是说那些在野外孤独着，只与蜜蜂为伍的川人。

　　骑自行车做长途旅行，是一件枯燥的事情，因此遇到牧蜂人是我的一个一个愿望链儿，这个链子就连缀起了与我的行进相平行的线。我怎么就会是孤独着的？我怎么就会像自己说过的11个小时孤立无助呢？我就想，我是与蜜蜂，与牧养蜜蜂的人一并前行呢。

　　车过准格尔，牧蜂人开始多了起来。那天有小雨，我在蒙蒙细雨中坚持赶路，最终被阻。我将蒙古留在车前的筐子里，用黑布遮盖，把车子留在公路上，自己悄悄去了一家牧蜂人的棚舍。

　　我在这里认识了老龚。

　　老龚，四川人，年岁约莫三十五六，一脸沧桑，穿着简单到随便。老龚看起来有些惊诧，他告诉我说：通常来他家的是购买原产蜂蜜的，没有谁会对他的家感到些兴趣。

　　我进了他所说的家。

　　出乎我之想象，老龚家里的装备并不含糊。屋子是用轻钢骨架格式化拼接起的，上面搭着有模有样的军绿苫布。我说“格式化”是因为叫我想起城市里工地上常见的轻型房屋。屋里有张双人床铺，铺上坐的看来是老龚的儿子。儿子十三岁，个头却发育得和老龚近乎一样，他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播出的是一部我叫不出名儿但又很熟悉的动画片儿。除了床铺，屋子里最显眼的就是堆了半间地面的塑料桶了，老龚说那里面就装着花粉和蜂蜜原浆，是他七个多月来的劳动成果。还有一件别致的东西，那就是挂在墙上看似用来存放信件的布兜子，口袋很多，分类存放着一些纸纸片片的东西，老龚说那里除了帐单和一两本书以外，恰恰没有的是信件，因为常年在外“游牧”，传统的通信方式早成奢望，好在现在有了手机，其它的联系工具其实多余。

　　老龚照例对我的行动感到惊奇，“是你一个人吗，怎么没有个伴儿呢？”

　　我说有伴儿是累赘，身体棒的不一定是有韧劲儿的，身体差的就更别提他。因此独自。病了是病自己的，自生自愈，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完全不必照应同行，岂不洒脱！

　　老龚说：也是，你看我们不就这样吗？离了老家，到处漂泊，到年根儿上了再回家去清点盈亏。在外就少了许多多余。

　　“在家难道有很多多余吗？”我问老龚。

　　“当然，村里的事情，邻里的事情，人和人的事情，甚至亲戚之间也有许多的麻烦。太复杂啦！处不好就生烦心事。”老龚说。

　　“可是在外久了就好么？尤其是这一下雨，眼见的就是烟雨茫茫，守着电视也不好，儿子还年轻，看着电视里的那些花花绿绿，能不生出向往，生出自卑？”我其实心里一直在这样想老龚他们。

　　“没的。”老龚回说。

　　就这么一词儿，老龚回答了我的所有疑问。

　　雨稍停的时候，老龚带我参观他的牧场。老龚养着200箱蜂，眼前的看似没有那么多，老龚说，前些时俩家蜜蜂打架，闹不到一起，就把一家送到了五里外，老龚说那里有儿子他妈看守。与蜂不远有露天炉灶，三块石头支起铁锅，烧得是液化汽，有时候和过路的煤车司机用蜂蜜交换点碳，那得省着用，因为有限。也有烧柴禾的时候，但火力不济，还麻烦些。老龚说十年前放蜂就只有柴禾了。

　　的确，现在的牧蜂人装备已经精良，非但烧饭用的是液化汽，住房用的是钢骨房屋，就连早年使用的马灯现在也早成了文物。我见老龚的屋子里充斥着意味现代的电器——电灯、电饭煲、电视机，电视的天线就是屋外那口随地搁置的大锅，还是接受卫星信号的呢。老龚带我去看屋外坡地上一字儿摆开的四张太阳能电池板……

　　后来我离开老龚，继续前行到五里外的地方，在另外一家牧蜂人家里还看到了电脑，而这一切都是以一台上面写着“专为养蜂设计光伏电源”的机器做支撑的。

　　老龚来内蒙古已经七个月了，现在是闲下来了。天天等的是回家，据他说，他们在四川的那村儿里全部是蜂农。到年根儿上返家的时候，就是全村人大团员的日子，那要比一般的过年热闹多了。

　　现在的老龚就剩一件事儿了——回家。

　　十多天后，我在几千之外的乌海市的长途汽车转运站里看见了老龚，他是途经这里转道返家的。老龚穿的是西服正装，簇新铮亮的皮鞋，只是和所有的中国农民一样，通常不打领带。老龚的儿子也似乎活泛了起来，不断地叫唤我“叔叔。”问这问那的很是灵气。他们和我说话，身后是用苫布掩盖的蜂箱，他们的生产资料，财富之源……

　　我此刻在北京写字，想到仿佛还是昨天的经历，收获颇多，却在这些养蜂人的生活里感觉缺憾了什么。现代生活似乎永远在销蚀着原始状态里的浪漫，令城里人遗憾，却令乡里人兴奋、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