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小史 / 停云
昨晚和朋友湖边聚会,座中有一人谈及时局,问我:“国外有没有抵制行动?”
“当然有,比如抵制中国纺织品,比如抵制皮草大衣……”
“这些行动都是经济目的,有没有以政治目的进行的抵制行动?”
……
我的朋友是国内一流大学的博士,不会对时事政治太不关心。但连他都认为国外没有“以政治目的进行的抵制行动”,可见对抵制行动这种本来是民主建制的抗议形式,国内某些知识分子有多么大的误解。回来后,我把我所了解的抵制行动的历史铺衍成文,供识者参考。
必须说明的是,因为工作繁忙,行文仓促,来不及查书,文中很多材料来自Wiki英文。众所周知,Wiki网站的材料不可尽信,但Boycott辞条由来已久,相信其中浮杂不实之处已尽去之。
抵制Boycott这个词语港台音译成杯葛,当年我们在大学学英文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个典型的人名转成具体名词的例子,就像汉语中前两年流行的“做人不能太凯歌”。
英文中的这个“凯歌”,是一个名叫Charles Boycott的上尉。1880年代,他作为厄恩伯爵在爱尔兰梅奥郡(当时爱尔兰全境尚在英国治下)的房地产经纪人,拒绝接受租户要求降租的要求,还把他们一脚踢出了门。
“爱尔兰土地联盟”的Charles Stewart Parnell,在他著名的一次演讲中因此提出:租户不应该诉诸暴力,而是应该每个当地人都拒绝和Boycott作任何交易。尽管租户们起初因为抵制行动遭受了经济上的困苦,但很快Boycott也发现自己被社会孤立了,他的农工都拒绝在田地和马厩为他打工,甚至当地的邮递员都拒绝给他邮递信件,但没有人试图伤害Boycott本人。
抵制行动在庄稼收割时节达到高潮,在1000名警察和士兵护卫下,50名(亲英的)奥兰治兄弟会成员自愿来帮Boycott收割庄稼,但代价是惨重的:为警察保卫所付出的费用,远高于收割带来的经济收益。
当年,这一行动传遍英伦,《泰晤士报》在1880年11月首次开始采用这种“做人不能太凯歌”的用法。至次年1月,该词已经被广泛应用。而此前的1880年12月1日,Boycott已经带着家人灰溜溜地回了英格兰老家。
从形式上看,这次抵制行动是经济原因,但考虑到当时爱尔兰独立运动的长期背景,这一行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政治原因。但为了避免太过自由心证,我们还是把这次抵制行动视为“纯经济原因”的抵制活动。
尽管如此,历史上还是有很多的政治抵制活动例子的,我在这里引用Wiki中提到的资料列举如下:
1.尽管Boycott这个词本身还没有出现,但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美国人曾抵制英国产品;
2.1830年,美国的全国黑人大会建议抵制黑奴制造的任何产品;
3.印度著名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中,圣雄甘地号召印度人抵制任何英国产品;
4.1919年五四运动后,中国人曾呼吁抵制日本产品;
5.1920年代,因为福特汽车公司老板亨利•福特散布反犹言论,犹太组织抵制亨利•福特的产品;
6.1933年,在美国、英国、波兰和立陶宛等地的犹太人为了抗议纳粹暴行,曾抵制德国产品;
7.以色列成立和数次中东战争后,阿盟成员都曾抵制以色列、以及与以色列做交易的公司;
……
所以,正如我之前所说的,看到抵制两字甚至看到MSN上挂出的红心就条件反射出“狭隘爱国主义”、“爱国贼”,实在是思想上的偷懒。把任何事物不加具体分析地贴标签并绝对化,我想并不妥当。
我们可以讨论家乐福其实不应该是抗议的针对对象,或者计算抵制家乐福的经济成本其实不合算,或者担心抵制其实反而会自取其辱,再或者可以建设性地建议如何理智地进行这样的抵制活动,如何才能在抵制活动中不干涉他人进家乐福购物的自由……但每个人可以有每个人自己的决择,任何人都不应该不经过论证,强行代替他人思考,直接说其他人的决择“愚蠢”。
我也知道有一些朋友,是担心抵制活动最后演变成肢体冲突。但我要问的是,如何才能防止这种暴力冲突,是站在他们对立面白衣飘飘地骂抵制者“愚蠢”,还是站在他们身旁,理解他们的愤怒与反应,建议他们如何有理有节,让这些抵制活动更民主更自由?
最根本的是,这是抵制本身之误吗?如果你认为抵制可能会造成肢体冲突就要骂抵制者“愚蠢”的话,那下次别人说“直接投票选举可能造成大量买票、黑金政治”、“直接投票选举必然导致民粹政治、多数人暴政,中国不适合搞直接投票选举”时,你又如何为投票制度辩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