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村的缺水之谜 [西行笔记-9] / 老虎庙
进入南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准备歇下。今天(注:21日)只走三十余里,是为明天的里程减负,否则今天我就去下一站浑源的话,那么总里程将是120华里。
有点累了……
我住的又是家大车店,和所有的住家一样,他们的房屋情况好象永远在建设中,一院子的建筑废料,一院子零乱堆放的砖石,脚手架甚至也还没有拆除。我是沿着像似栈道样的没有护栏的二楼过道走过,店主一边交代:“晚上起夜要小心。”
我想洗澡的事情就别再提了,那情形我还看得明白。我就去讨点水洗把脸,想想这个总该满足。点东家说就在院子的大缸里,又递我一盆。缸里的水也不多了,东家说够你用。我低头向缸底探望,见有俩小东西在水里,一条是小鱼,正贴着缸壁游弋,另一个也是小鱼,肚皮侧翻,已经去世……
我是用含有强烈鱼腥味儿的水漱的口,这个我尚能忍受,闭住气息,快速,草草地抹了把脸。我问过店主“镇子里没有自来水吗?”我想这个不很正常,现在国内同样规模的镇子还未曾见到过如此水荒。正在问东家,就有人来送水了,是邻居的半大男孩儿,蹬一辆三轮车,上有四口塑料痛,男孩儿小心地把其中两桶抬下给东家,余下的又被拉走,看来还有人在等水。
出来几日,我习惯了准备接受一切不可能的事情。我给朋友去电话,说到此,“和三十八前一样,和城里的差距是一直存在的。”
晚饭是在老付家削面馆。老付,年岁约在六十,大脸盘子,透着沧桑,是我想象中的山西人模样。我边吃饭,一边迅速拉近话题——关于水。
[下面录音整理]
老付——你说咋不改造?早就说要改啦,说了足有八年。市(大同)里给了拨款,全叫给刮走了。
老虎——你指谁,镇上?村上……我怎么一路上尽碰上这些事情!那现在你们喝水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尤其是你这饭馆用水更大。
老付——去镇子西头水池拉,来回约莫两里。
老虎——是花钱买水?那水又是哪来?每天一定有很多人去拉水吧?为什么不把那水直接引来镇子呢?
老付——当然花钱啦,村民一月五元,我们做饭馆的十五元。就这样还有半个镇子的人不给水……为什么?他们不缴钱啊。其实就是水供不到镇东头,那边地势高,水上不去,他们就不缴钱,不缴钱,就不给水,说不清楚谁对谁错,
老虎——成了恶性循环,这种事情北京也有,比如缴电费、水费,尤其是卫生费……镇里该用那市里拨款改善这个的呀,难道这些年都没有人管管?
老付——就修了管道,管道里却没有水。再就撇下不管啦。现在什么下拨款能顺利到咱手里呢?
老虎——你有证据吗?说是镇里有干部从中……
老付——都这么说,要么咋老吃不上水呢?
(旁边有带着小孩子吃饭的男人此时插嘴,证明老付所说是实话)
老虎——你们该举报呀,给记者说说呀,我就不信他们敢胆大妄为。、
老付——唉……
(老付直摇头,不再说话)
老虎——换个话题,你这小馆子一天卖得了五百元吗?
老付——没有!就卖二百,落下五十元,我不缴房租,是自己的房子,要是租房子的话,一月得三千(老付的饭馆大约十二平方米)。我一月缴税五十元,工商上二十,就这些了。把所有的缴了,剩下的还算可以糊口,发不了财的。看看我这孙子,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老付的孙子虎头虎脑,正满地疯跑)
镇子上有家地税局,我去访问。和穿制服的人在大门外聊起。
[下面录音整理]
制服——你说水啊?镇子上的人都去西头自己拉水。
老虎——我是说,镇子上的公家人,比如你们,也得去拉水吗?
制服——那……我们后头有水……
老虎——您是说,你们有保障用水?是管道吗?是自打机井?还是其它……
制服——(不再言语只用手指指)你去西边看看,见水塔就是,二里地……
由南村镇往西,我去找水源,就是那只全村人赖以生存的水塔。找错了地儿,问路人,那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因为他操的是普通话,说话亦有文气儿。他用手一指旁边一村:“我是庄头的,我们村有泉眼儿,不存在水荒。前些年还卖给下头南村镇一口泉。”
[下面录音整理]
学生——我们村也存在南村镇那样的事情……不过……
(学生面露难色,看似不愿多讲。)
老虎——怕什么?都不说,就都别活了是不是?你还是学生呢!
学生——庄头接受过市里的拨款,二十多万,把过去的自然泉眼引入农户。家家有了管道,就是自来水吧。自己只用买一只入户的出水龙头。其它都由村里那二十多万负责。但是……搞建设的钱也听说被提留……
老虎——这些话当真?怎么大家都这样认为?
学生——没有不透风的墙。凭良心讲,村上也许扣出一些是为了村务其它所用,到处都有缺口,难免这样扣扣。
老虎——但是那不就违反了专款专用政策?
学生——(沉默)
我没有再为难这个乡下的学生,按照他的指引我开始走下公路,去找那座神秘的水塔。
我找到水塔的时候实际上已经走不少弯路。那是建设在一片玉米地中间的一处,大约三分地面积,是一个院落,砖墙围起,有两扇大铁栅栏门,可进汽车。墙上刷写着标语“引水解困,民心工程”[见图]。回头看,南村镇的村民由东向西,再到这田里来拉水,若是没有点劳力也是万万不能的。
水塔院儿里有人,一个小伙子,看得出他对我的到来保持了警惕,“谁,啥事儿?干吗?不知道……”一字一顿地往外蹦词儿。我递给他支烟,问:“是管水务的吧?”我们的谈话才开始慢慢进入状态。
[下面录音整理]
水务——我是管这里的……就住这个院子里,我也是南村镇人……
老虎——这水塔也建起多年了吧?
水务——八年了。
老虎——那怎么下面(指南村)仍然缺水?
水务——不算十分缺吧,80%的家里都可以到水,村东头的才上不去。
老虎——但是东头的村民为了喝水老得到有水的熟人家里买二道水。他们既然还是花钱,为什么不直接交到这里呢?
水务——反正我这里也花钱厉害,前天我刚去缴电费,缴了三千二,天天耗电可费着哪!抽的水不够全镇人用,电钱却花消不少。所以现在每天只开五小时,就关机器。
老虎——我看不简单只是这些表面问题,为什么水塔也建设了,而且建了有八年,南村镇的住家水管也铺设了,但是几年来等于废弃无用,倒是弄得大家不厌其烦地天天来这里拉水?有那时间作什么不好?
水务——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按说是该想想办法了,水塔有了八年,出口的管道入户问题却八年没有解决,叫谁说都觉得怪……
老虎——难道真是钱的使用方面出了问题?
水务——那咱不知道(水务顿时压低嗓音)什么说法都有……
负责水务的小伙子要走了,关闭大铁栅栏门,把那行“引水解困,民心工程”的标语留在外头的烈日下。在曲曲折折的取水路上,看得出车辙的印记。看来民怨归民怨,镇上归镇上,各自不做通气,真真假假的传闻继续着传播,老百姓亦继续着自己的无水之日。那时我回头再看南村镇,就仿佛看到了肮脏,一个缺了清水洗涤的人居之地。
南村镇的缺水之谜还在日头下继续着,继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