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尾闸乡的时候，遇曹黑子正站镇街中央指天骂地。一边站着的，有乡里干部摸样的人，有围观者，还有镇街上商店的老板。曹黑子所指看似是那老板，又似乎说得是乡上干部……

　　“你看看，你看看，吃饱了撑的，尽搞些形式主义，驴粪蛋子外头光啊……”曹说。

　　所有在场的，面面相觑，并无人敢应对。

　　乡上要求，把沿街（兼国道109）商店凡屋顶上露出瓦片的，一律使大红色油漆给刷了（见图）。这是相对了其它新建房屋所说，看起来那些新房子高大，现代，又多是平顶，很漂亮，无须刷漆。而这些老式的，房顶带坡的，用一块块烧瓦铺设的房顶则看起来很旧，很烂，很掉价，这个绝不允许，因为从国道上一走，万一叫重要人物见了，很损乡里形象。

　　“你知道那得花多少油漆，那又是多少钱？都得百姓自己掏腰包。”曹黑子愤愤不平道。“你看看那些个漂亮门面的商店，都是乡上有头脸的商人开的，见天地和乡干部吃吃喝喝，干部对他们就没脾气，还说是乡上的财政支柱，要保护。就连他们门前通国道的那一段十米土路也是由乡上给钱统一修的，铺得是瓷砖。我现在用的这一小片地方，倒要我自己掏钱铺。”

　　曹黑子在路边上摆了个修自行车摊子，兼修鞋子、配钥匙。现在看起来，几步外就是国道，车一过，尘土飞扬，下雨时就更遭，上头是阳伞遮盖，下边却是”水泥地“。

　　曹黑子对我说的全是乡下里我们听不到的事情，说得是百姓的冤屈，干部的腐败。但凡说起那些时，曹黑子的脸就铁青。我想知道他的脸之所以很黑，大抵不出这个原因吧？不过没有好意思问。

　　曹黑子年已古稀，人却精神，他在街边修车，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十多年。他说他这一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老婆和孩子。但要是叫他昧着良心说话办事，他却绝对不干。听起来背后很是有些故事，后来我就听来这么一段……

　　曹黑子是安徽人，土改那年，他哥哥是乡土改委员会成员，后来就沾这点光，他16岁上被推荐去了河南平顶山的公安分校学习。毕业后被分配到哈尔滨铁路公安处，一直干到文革后期，1957年，还在公安分校时他就入了党。文革后期，遇“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那时内蒙古的社会秩序很乱，他就随四十名干警被调至内蒙的乌海市，支援当地的公安力量。调过来时他才四十来岁，后来就干到了行侦科长的位置。曹黑子的绰号也就是在那时侯得的。曹黑子看起来很得意他那时候的所为。直到现在说起还激情不减。

　　“我是一身正气，但和现实格格不入，尤其是到了改革开放后。我看不惯现在的社会风气，尤其是看不惯干部里吃喝成风，拉帮结派成风，徇私舞弊成风。我干脆不干了，真的，我是辞了职的，我看不惯，又无能为力，干脆眼不见为净，就回了乡下。是干到科长的位置时决定的……”

　　我听曹说这些往事，难免替他惋惜。曹却说：“绝不后悔。就为了公安队伍里的吃喝成风，我几次冲进去，管他狗日的是谁，我把桌子一下子给掀了。我说你们告，告谁我也不怕，可有谁敢告呢，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吃人家的手软，办案都成了软骨头……我对自家人也一样，我的弟媳妇在村里是个母老虎，谁都敢欺，谁的都敢占，还打人成瘾，坏事不断，我就跑乡下把情况一了解，叫村里人有苦的诉苦，有冤的诉怨，有状子的就递，谁也别怕。后来就给她判了劳教三年……”

　　“我看不惯现在的风气，跑到北京公安部告状，告基层公安干部吃喝拿要成风，公安部接待给我的解释是：你得顺应形势，一般的吃喝还是不好插手管的，很难界定性质……什么玩意儿，我当了一辈子共 产党，还第一次听这么说的。我可是五十年的老党员啦，现在我把所有的都给辞了，回了乡下，再也不在乌烟瘴气的地方干了，我现在修车子，修多少得多少，心安理得，我连党费也不缴了，组织活动也不参加，天天运动，我也一个不参加，都是走形式啊！”说到此，曹黑子又面露暗色，“我所说对不起老婆孩子也就是说因此没有了退休金、医疗费，现在让他们受苦，不过我绝不后悔！”

　　我为曹黑子打圆场，道：“年纪也大啦，好好休息休息最好。”

　　“可是，这在乡下也不安生呀！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个人主义……在乡下里一样一样。”曹一气说出了数个主义，气得气喘吁吁。“你就看这刷屋顶的事情就是典型一个，全是欺压百姓……”

　　曹黑子又讲起他的到了乡下后的农民的事…… [到银川后再写]

附图的部分说明：

↘ 曹黑子的修车铺子是为了眼不见世风日下而开的，一干十多年

↘ 乡上要求，把沿街（兼国道109）商店凡屋顶上露出瓦片的，一律使大红色油漆给刷了……这些老式的，房顶带坡的，用一块块烧瓦铺设的房顶则看起来很旧，很烂，很掉价，这个绝不允许，因为从国道上一走，万一叫重要人物见了，很损乡里形象。

↘ 这得叫老百姓买多少油漆呀……

↘ 这个原先没有瓦顶的屋顶干脆责成换成这样的新式房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