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庄死难者纪念碑的坍塌 [西行笔记-10] / 老虎庙
唐家庄,对您来说也许是一个陌生的名子。但是,如果您去过北岳恒山或者悬空寺的话,那么您至少曾路过这个位于恒山入口处的小山村。但是,谁也不会注意一次它的存在的,因为它实在是太小,太小。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山村里,七十年前(还差大约五个月)发生了一场日本军杀害无辜百姓达127人的惊天暴行。
我原本是在恒山休整一天的。中午,抽空去了趟距离煤炭工人招待所仅12华里的悬空寺,返回时大约下午一点,出山时,在唐家庄停车休息。我与村头一位汰姓老人攀谈起来。下面是老人讲述的故事,我只做了结构顺序上的稍稍处理……
1938年,我整七岁,那年浑源县是被日本军占领的。逢八路军358旅(注:120师所属)攻打县城不下——那时浑源县还有城墙——就撤退至我们庄子(唐家庄)休整。我们庄子在城外,也就是你住的煤炭工人招待所到我们庄的距离。
第二天,日本人出城来打八路军。八路军转到了山里,就是从这里进的山(老人顺手指指进入恒山、悬空寺的两座山山口),这左边的就是恒山,右边的叫翠屏山,山上有三青殿。我们庄子就把在两山之间的入口。
八路军进了山,埋伏在两座山上。日本人一时不敢盲动,就驻扎在了我们庄子。
日本人把全庄子的男女老少集中在了一个空场子上,不许离开,为的是好搜八路军的残余。日本人开始骗我们说出八路军的去向,他们拿烟给男人,还有女日本人拿糖给我们小孩子。百姓其实不知道八路军的具体去向,只知道进了山,没什么说的,日本人急了就开始杀人。村里也有人跪下来求放一条命的,日本人照旧地杀。也有人想跑,趁不注意跑了,后来抓了回来,就用枪刺扎死,扎死了还在肚子里搅来搅去,叫我们大人小孩都看着……
说到这里时,汰老汉指了指街头走过的一老头,说:他家死的人最多,因为他家人在外头做事的人多,就有村里人告密说他家人见多识广,也许知道。他冤枉哪。因此他家死得人最多。
那天是正月十二日,刚过阴历年。日本人一天里一次就杀了庄子上127口,我们成了那些年被日本人杀死人最多的庄子。
后来日本人想进山打八路,派了不少特务去山里打探,特务就在山上发信号,挥挥手,意思是有八路埋伏。八路其实就在沟里、坡上,还有在悬空寺水库的罗汉洞里藏着,那罗汉洞后来解放后修水库时给淹了,在水位线下。日本人回过头来,又开始烧房子。那几天烧得庄子里没剩下几间,就只剩坡上那些了……
我听着老人似乎平淡的谈吐,深为那场七十年前就发生在眼下这块土地上的事实所震撼:日本人真残忍!老人说:日本人就盯着中国人的财富,前些年日人还要买三青殿的土佛呢,说是要多少钱都可以。我说:那可是文物吧?老汉说:是啊,就那县里差点还就给卖了,给钱多啊。可是他又不敢,就是因为是文物。
我问汰老汉,既然发生过这样严重的屠杀事件,庄子上,或者县上该对此有个表示吧。比如建座纪念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有啊,”老人说:“有块纪念碑,不过现在早塌啦。”
“塌了!那为什么,纪念碑难道是木头的,造得不够结实?”我追问老汉。
“唉,说不清楚了,现在的人把那事看得淡得很呀!也过去七十年了,谁还记那些个?”老汉说。
“那县里也该有个纪念的意思吧?死了127口人呢!”我有些忿忿。
我从老人的谈吐里意外听说那块坍塌的纪念碑还在,说是倒在地上,也差不多看不见上面的字了。我就执意要去寻找。老人顺便叫了个庄子里的小孩子带路,和我一同去了。
纪念碑的遗址是在一片四周全是残垣颓壁的地方,据老人讲,旁边曾是一间纸厂,造的是土纸,我见那厂子现在只剩几道缺了椽子的半截墙(参见视频开始部分镜头)另外几边就是隔壁人家的猪圈、水井和长满野草的瓦渣堆。已经断成几截的纪念碑就躺在堆积起来的大片的牛干粪上[见图]。我见碑面上字迹模糊,就探下身子,顶着刺鼻的牛粪味道用手电探照。汰老汉在一旁说就是三个大字“纪念碑”。我的确看到了“念碑”俩字,“纪”字那头却已经倒扎在了牛粪土里。我蹲在纪念碑的基座上,用手抚去碑面上的土,试图去看那上面所镌刻人名。汰老汉也同样在抚那土,我无意间抬头看了老汉一眼,老人的眼底正闪烁着晶莹泪水……
“我那才七岁,不懂事,后来好些年,逢阴历正月十二全村人就家家烧纸……我这才渐渐知道这个人死了,那个人也死了,都是活蹦乱跳的人就一个个不见了,听的多了,见的多了,才知道事情的严重……”老汉说。
我忽然想起正月十二那日子正是阴历年刚过,正月十五还未出,年还没过去,这村子却遇了这事儿,那么年在这个村子里又意味着什么呢?我就问了汰老汉。
“事情过去太久了,刚开始那些年还的确不好过。家家过年都上坟……后来……现在人不都在过吗?老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我看政府再不管管,迟早这事情就算没有发生了。”
我在那个小孩子的帮助下,吃力地辨认出了以下几位刻在纪念碑上的人名,特记在下,以示纪念——
柳成迎 男 七十三岁
李春生 男 二十六岁
石真伍 男 五十一岁
田老汉(原碑如此) 男 七十岁
(余123人已难以辨识)
汰老汉告诉我说,这个柳成迎就是死的人里年龄最大的了。最小的是谁,在碑上已无法辨认。还有一些意外,那都是些县城来的。我注意到碑上有一行特别放大的字体“同时被杀者还有:”[见图]。下面单独列出了一些人名,已看不清。汰老汉说那都是些城里来给亲人上坟、送贡果的人,不是刚过阴历年嘛。原是给死人办事情的,倒给遇上了日寇,就也死了,没有再回去。
我告别了汰老汉,离开的时候,汰老汉对我说:你是写书的吧,来问这事儿的还就见你一个,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人来不?再不来的话,那碑子也就完了。我和老人挥手告别,老人又道:“我也快完了……”
朋友:倘若您有机会去恒山,去悬空寺,请别忘记祭奠我所提那亡去的灵魂。地点:恒山国家森林保护区山口入口处,三叉路口之“唐家庄”,问讯村里人大凡知晓此碑。请带去您的鲜花]
[现场视频 http://v.blog.sohu.com/fo/v4/131941 ]
[写毕于浑源县煤炭工人招待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