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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边老汉“石生活”的心事①[西行笔记-30] / 老虎庙

2007-09-30 03:07 | 阅读(3340) | 标签: 人物, 西行笔记 | 字号:  

第一件心事

 

  石老汉名叫生活,这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名姓。以他八十高龄上看,更多的中国百姓会叫个满囤啦满仓的,却石老汉叫了个“生活”,不说这名字透着洋气,单说其含义就绝非缺欠眼光的人所能想到,生活岂只是粮囤满了,粮仓满了,那是拥有大生活,大理想的人的高瞻远瞩的愿望。

  石老汉过生活却并非过得那样理想。

  石老汉自出生到如今八十上,是没有离开长城脚下的。八十年来,他是东边的延安没有去过,西边的省府西安也没有去过,去过的也只是西边的银川,这叫我们很难想象。因此,石老汉是这里当然的主人,土著。

  那段残缺的长城从石老汉家的西面经过,对着他住家的地方有一座烽火台,此烽火台非比寻常,因为到前些年还保留着二层的结构,人可以登临,有残砖,有垛口,人称“二楼”,是远近闻名的台子。因此,石老汉的村子就对应着也叫了“二楼”,盐场堡乡二楼村四队就是石老汉的家了。何以又叫盐场堡乡呢,当然是因为有盐,盐是旱盐,远看像一爿晶莹湖面,在太阳下闪闪泛光。石老汉带我站到高头远眺,我就拍了下面的照片[见图]。当年王震的三五九旅就在此保护百姓开盐,至今可见他们居住的窑洞(此话后说)。

  石老汉和我邂逅,没有说出去十句,就扯到了村里草原的污染,说着就脸色铁青,嘴唇颤抖,和所有的老人说起不平事时一样,全身颤抖,声且大。

  我就和石老汉去了他的村子,从那时候起,我就改口叫他石伯了。石伯带我步行约四十里,远远见得荒漠里有树的地方,说就是了,却叫我又走出去一个小时,草原的距离总给我以错觉,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不过这一路上,我也没闲着,我第一次知道了盐碱地的模样,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地方才可以种麻子,什么地方才可以种玉米。原来这样的草原是非常吝啬的,它似乎并不愿意给人以生活养息的权利。却只把大片的盐碱滩袒露于人。

  石老汉就是在这样吝啬的地方过活了一辈子!

  过了一辈子的人,红军见过,合作化运动经过,文化大革命更是自身投入过,虽也有让他过得艰难的日子,却哪一段也没有近些年叫他烦心的事更叫他烦……

  石伯的老伴是前年死的,“人好好地,吃着饭,支支哇地就叫肚子疼,就去屋里躺下,我刚一转身,再看人就不行咧,鼻子口水乱流,我急忙抱起,急得没有办法……人就没了,只一会儿功夫……”石伯说老伴死了,肚子立刻就大起来,一看就是中毒。又说起村里的牲口,说这些年村里牲口死的差不多了,都是肚子大,为啥,就是县城里淌过来的脏水给弄的。

  原来定边县的市民生活用水,这里包括吃喝拉撒,包括洗车、小工业等等,产生的废水全都通过一根两抱粗的水泥管子给泄到地势低凹的城南。城南低凹处的地方又是个啥地方呢?这里正是草原,一望无际。是石伯生活的地方。

  我给石伯说起其它地方的经验都是对污水做过处理后才排放的,其中产生的中水还可以循环利用。

  “没有!”石伯差不多是吼着说这几个字的,“那还不花钱,买机器?这些狗日地才不干呢!”

  我这厢里想想也是,放着诺大个沙漠草地,放它十吨百吨脏水进去,立刻被沙地吸干,看表象里并不过分。就算是沙漠草原里住着百十户石伯这样的村民,难道还会把村里的水弄脏了不成?

  “这你就不懂了!”石伯执意带我趁天未黑去现场亲眼看看,我们就去了。

  走了约三里,途经一律是荒漠,仅有几小片像是沙漠孤舟样的玉米地,株子也只长得齐腰高,而此时节,我从比这里更西边的银川一路走来,则见的是家家收秋忙的景象。又翻过几座沙丘,眼前忽然一亮,我看见的是在贫瘠的沙漠草原上出现了一片明亮的水泊,一种惯性的认识顿然叫我心里一亮:好一处美丽水景!恰那时有一群野鸭受惊,扑楞楞离水而起,掠出水面一片涟漪,就有水草样的植物随晚风摇曳……我没敢多做惊喜,因为见石伯只是低头猛走,在沙地上踩出一只只深坑。

  关于此后所见,我以照片记录,下面可以细看……

  只说是那水从何而来。石伯告诉我全县城的脏水都给排到了这里,一开始,村里也没有人在意,那是八年前了,后来就发现那水有往村子方向自由流淌的趋势,是沿着低凹处。村里人就慌了,他们沿着水去看,发现那水不几年的工夫已经在草原上形成了自然的几十只“大湖”,一个连着一个,前头的灌满了就自然溢到下一个“湖”里,就这样几年下来就成了串在一起的几十个大“湖”,像项链一样。我和石伯爬到沙丘高处观看,发现那项链已经连出去数十里之遥。石伯说“这是你看得见的,更远的已经有它百十里啦!”说着就往远处指,我见天际边上,在黄昏的暮霭里有一条银线显示着明亮。

  “村里有人家房子都泡塌了,后来只给了二百元了事。村里人看没人管,就自己出劳力筑了坝[见图],才算是挡住了水,可是水还在增加,不知道还要淹到哪家去……再说,表面上不流了,可全渗到了地下,这是沙地呀,现在全村的井都被污染了。人、牲口吃水都成了问题。死的人、牲口都是遭了这个殃!”

  我架起机器将所见全部拍摄,[见后附视频],又和石伯沿大“湖”走了几千米。仔细观看了那水里浮游着的绿藻和黑水、有纷飞的小虫直扑我脸,石伯说。这些天你来正下雨,天一晴,这水面就到处飞“猛子”,搅得村里人心烦,全身是疙瘩。我年轻时在山里修路见过那猛子,一种小黑虫,咬起来比蚊子厉害。

  我说都这样了,村里人该找找管事儿的呀。石伯说:“顶个屁,不是没找,是没用!八年了,都没有上头的人来一下看看。倒是来了一个记者,是要钱的记者……”说到这里,石伯像是想起了啥,回头看我一眼。我立刻说:“我不是记者,我不要钱,但是我会过问这事。一直问下去,直到有结果,不敢保证,但要去做!”

  石伯忽然少见的把我猛地搂了一下,似乎又有些尴尬,立刻松了手,嘴里却像喊一样:“好我的阿弥托佛,我把你带来带对了。”石伯说上次有个县里报社的说要四万块钱给个整版报道,后来我儿子搞价搞到三万五,回来叫村里人一顿骂,说要给你给,这么个穷村子谁有那么多钱。我对石伯说:“县才多大点儿,他要报了,还不得罪顶头上司?你们也不想想。”石伯说:“假的,我早看出来了!”后来再没来,大概看没有希望。

  当夜,我在灯下整理机器里的照片,石伯就一直半跪在炕上看我工作。我说你睡吧,他说我不打搅你,不吭气,你弄你的。第二天我要走,用药瓶子装了点村里打的井水,告诉石伯回北京我自费去化验,拿出证据来才好说话。

  我推自行车临出门,石伯招呼来了全家,有二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还来了些壮年男人,足足七八个为我送行,一路走出百十米上到草原的泥路上,石伯最后告别的话是:“看你就是个办实事的人,你把这个事办了,就了了我地心思。要啥你就说,我谁也不怕,大不了拿抢把我打了,不活了,活也活够了,把这些狗日地非要告了不可……”

  我和石伯的二儿子互留了电话。当日下午我赶到县里,找到了门前挂着“定边县水土保持生态环境监察大队”、“定边县流域治理指挥部”、“定边县水土保持监督站”、“定边县水土保持工作站”等四块牌子的单位,已经下班,问传达室一位,解释说:“都不属我们管,你该去县环保局。”

  定了,我明天走前就去环保局。

 

[一点请求,关于这事情还望网友们帮我出出主意,也望正经记者联系我。因为我是“公民记者”报道,据说“不正经”先谢!联系电话:13801329084 闲人勿打此电话(指做广告的),小心我骂人!]

 

全部现场图片在这里 http://24hour.blogbus.com/logs/10092036.html

↘ 被当地农民俗称“二楼”的长城烽火台,石伯的村子就是以它命名的

↘ 沙地草原是石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 遥远的地方是盐湖,因此乡名叫“盐场堡乡”

↘ 石伯愤愤地带我去看从县城排放到草原上的有毒污水

↘ 石伯认为,自己的老伴就是被这样的毒水毒死的

↘ 这爿土地是沙漠和草地的结合

↘ 四野里只有这种只在盐碱地上生长的野草

↘ 石伯在污水沟旁给我介绍情况

↘ 污水像湖泊一样在草原上连起一片一片

↘ 水里的黑色浮游物和藻类

↘ 还是……

↘ 典型的盐碱地

↘ 村民们为抵御污水,自己花钱修建的防水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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