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天河，见路旁有小卖部，遂下车买水。

　　小卖部的主人是小哥儿俩，看似同胞。一瘦一胖，站那儿直直地，只顾了看我，忘了给我找零。

　　天正晌午，日头高照，听本地人说是入秋来的最热。同在门外树下歇息的还有三两路人，看起来一律懒散，个个去屋檐下、树阴里找凉，找到了就老实地坐了，并无思想，亦无情绪。我在老家的陕西也见过此情景，那是冬日里农闲时为取暖需要，也坐到阳地里，不作任何思想，好象一只冬虫在安逸地接受太阳的恩赐。农民把那事儿叫“晒爷”。

　　大凡“晒爷”总是些无所事事者，这入秋后的山村里，本是该作收获，该作补种，该作秋后为来年划算的日子，却为何山民们做如此闲适状？我很想搞明白这个。

　　我因此多喝了两瓶水，也没有了要急着赶路的意思。其间与小哥俩就有了拉话，一来二往，哥儿俩的小话匣子一下子就给释放开了。

　　“你做调查，我给你叫人？”那大点儿的说。我忙点头，这是我求之不得之事。

　　待我去了趟路边公厕，果然就见小卖部门前新来了好几口，或坐或站。尤其是其中有俩大爷级人物，令我欣喜。我想起来前给搜狐和Blogbus的承诺，此行我要办个栏目，就叫“农民开会”。

　　这样的会看来不太用心招集，只要你的话题足够吸引，只要你的表现平易而无盛气之态。

　　会议的话题就从“你们看起来很闲啊”这句说起。我这问题一出，立刻引来一片笑声。

　　“能不闲着嘛！”

　　“这话怎讲？”我问。

　　还是那老人思想得认真，“现在能动弹的都去了山外头打工了。剩下的除我这样老的就是他们这样放暑假的半大孩子。”

　　我知道自退耕还林后，这山区的地没了，没有地了也就没有了因地而关联的一系列农活。昨日在清水刚认识的老刘说过：“刘琦（北京市长）去了趟外地参观，带回个‘先进经验’，由国家在村儿里招募看山人，每月发四百元津贴，既然改种田成造林了，就得有护林人，看山人。这个做法也还不错，可实际上是僧多粥少，经几轮选拔不成，最后就只好靠抓阄定人了。”山区里的看山人就像农村里的公家人，不亚于是吃皇粮。而实际上抓阄到手，并不实际看林。看林人规定一人管护四百亩山林，沟沟壑壑的，四百亩是一个人绝不能看得过来的。因此就有了白拿钱不干活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夏季，都在家里睡着哪，只有到了冬季才有些动静。而国家的钱照拨照给，至于是否给到农民手里，给了，又给得是多少，在农村里争议很大，因为不明内里，因此怨声载道。老刘认为，政策再好，是要有人好好执行的。这里面明摆着的问题是上下脱节，钱到镇子，到乡里再到百姓手里是怎么回事谁不知道？这就是外行管内行的结果。再好的方法得要因地适宜，看人下菜。

　　“你是说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吗？”我问老人。

　　“多了去啦，一年里不知道有多少项国家拨款项目，都成了中间人楷油的机会。”老人语气很是愤慨。

　　“前年修村里的路，改‘水泥路’成真正的水泥路，各村都改啦，可是我们村儿看看哪有个动静？下雨天儿不还是一片泥水吗？不能出门。也好，反正几千来的农村人也习惯这个了，几辈子都过来了。还怕个他？只是想问那修路的款呢，？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吗？”

　　我从老人话语里得知这样的国家拨款项目还有很多，老人又举了个例子，“就说厕所改造的事情吧……”

　　那小哥俩这时候插嘴了，大的说，小的合，“修自家的厕所是国家给的钱，一千四呢，到时候就只给了我们一千一，那三百呢？还不是他们给拿了。”

　　老人和哥俩的厕所话题引起我的兴趣，我提出想看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厕所，引发了农民的这多许不平。我就随小哥家去了他家。

　　原来小哥儿俩的小卖部就在他家对面，隔着109国道。小哥儿俩独守着小卖部，就是苦苦地为挣够开学后要缴的费用。我随小哥儿俩进了院门，顿时一间建筑豁亮地出现在眼前。从头头到脚的水泥气砖，青瓦顶子，无窗，却有一扇可说得上是豪华级的妨雕花咖啡色门。相形下，小哥儿俩的家倒倍显寒酸。上房的屋檐下，院落里的老树下堆积着小哥儿俩积攒下来的矿泉水空瓶，坦克纸包装盒子，眼见的是一院子的凌乱。回头再看那厕所真的就十分宜人呢。小哥儿俩告诉我说那门只用一指头便可以挑起，轻得好象一张纸，却原来号称是三合板。进了厕所看那便池，一只陶瓷坑位，另一只相邻的是个摸样怪异的物件（见图）小哥儿俩介绍说，给那物件装满水，用时用脚踩那物件顶端突出的活塞状部件，水就流出到便池里了。

　　我知道中国农村的厕所问题是个传统遗留问题，七十年代我在陕西的农村里见过一种“新式”的厕所，那是在政府号召实现水茅化的运动中开始大规模在农村推广的。所谓水茅化就是把原先的黄土掩埋，一层层造粪，改为全水泥覆盖，所先进的功能就只在于逢雨天可以依赖天上来水将粪便冲积入化粪池。其最大的功效还在于防止了土地渗漏而污染了吃水。我看小哥儿俩家里所安装的厕所技术本无可厚非，问题是孩子们及那老人因此而愤怒的是其间之造价的透明，以及国家拨款的真正分配使用过程的不能透明。一千四的总款项，抛去实际造价的成本价，且不论那厕所的质量若何（比如门的材质）等等。

　　当夜，我长途跋涉至河北境内的小山村孔涧下榻。此刻我在案头工作，一没有网络，二没有手头文献和书籍资料，我就想到打个电话给那家提供小哥儿俩家所使用厕所技术的生产厂家。我按照小哥儿俩提供的产品说明书联系到了廊坊的那家厂长。你猜，厂长在不知我身份和目的情况下告诉我那产品的出厂零售价是多少呢？是260元！

　　下面的帐请大家去算，晚安！我在西部四省考察之途中的河北孔涧村某大车店里向大家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