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脚下的现世生存② [西行笔记-15] / 老虎庙
题记:很久以来,我们听多了“黑煤窑”、“私煤”、“非法私人煤窑”、“非法私采”等这些耳熟能详的名词,但是究竟什么是这些名词的真正含义呢,我却在山西的游走中越来越是模糊了。没有执照的几乎没有,不断被关停的却也时时耳闻……原来我们在这里是不可以简单划定谁是谁非的。一位矿工对我的问题做了解释:出了事情的就是私窑,是非法,是该被关停的黑煤窑;没有出事情的则是阳光下的产业……我忽然明白了,采访私人煤窑并非我们想像的那样危险重重。因为每一个煤老板都不认为那些事情会出在自己身上……
上一篇里我提到试图去私人煤窑探访,却屡遭挫折。细分析,不外乎一是不熟悉环境,二是对我的私访之于窑主的利害关系孰重孰轻把握不清。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与这里人们的心理隔层其实很厚。
我所在的位置是云冈,距离此地约44公里处有一县,名称“左云”。关于左云,大家其实多有耳闻。2006年5月18日,左云曾经发生过矿井透水事故,一次导致57人亡命井下,事件一时轰动全国。其间矿主偷偷转移遇难人家属至内蒙以隐瞒矿难实情……所作所为,令全国舆论上下哗然。此次我在云冈几日里,还常听村民们说起那场发生在左云的灾难……
5.18矿难发生之后,直接牵扯受害人家属以及赶来料理后事的亲属总数达数百人之多。按照政府颁布的死亡人员赔偿规定,每位受害人获20至30万元不等赔偿,尽管如此,由于煤矿停产整顿期间数千人将面临没有收入的恐慌,加之来矿上处理亲人后事的外省人员的不安情绪,还是在这一不大的矿区方圆地面内酿成了最终巨大的骚乱。抢劫、群殴、盗窃、破坏矿山设置等等事件连连发生。一时间妇女们不敢出门,男人们外出也得结伴而行。致使这个深山里的小社会几近崩溃边沿。为此,政府从大同以及临近地区调集了大量警力往左云阻止事态发展,处理的唯一方法就是强行遣返回乡……
防止类似事件的发生通常是“全面停产整顿”,停产的范围甚至波及全省。整顿期间又往往大规模关闭小煤窑,这几乎已成模式。但往往事过,立即死灰复燃……我十分奇怪,怎么这些事情在北京就一点也听不到呢?每每事发不是也总有大批的记者赶来采访吗?说穿了,那样的“采访”实际上在北京就可完成,一个电话,一份传真,政府统一发言人就给予你一个统一的口径,统一的说法。更甚,一些试图私访私窑的记者直接获取了私窑老板的金钱,领了封口钱,还谈什么真实报道呢?那封口钱的数额据一知情者透露,每每高达数万不等。
我在公路上叫停了数辆摩的司机,但最终一个也未谈成,这令我失望。是他们怕惹事吗?还是本地人一眼就看出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也试图把报酬提高,当对一个司机提高到八十元的时候,司机发动起车就要离开,一边对我说:给多么高也没有用的。不是那么回事儿嘛!走了。
就在我来云冈的几天里这里发生了两启死亡事件。一是往红墙煤矿方向去的某矿区。烤羊肉小贩调戏来买串儿的姐妹俩,姐姐出面阻止,当即被对方出刀刺死。另一件是矿上因修路,挖一大坑,遇近日大雨积水,坑内深不可测,就有人骑车误入坑底,直到第三天才浮出水面被人发现。这些天,我正赶上警察在各村普查此人身份……这些事情是店东家的小哥俩反复告戒我的,“不是我们不带你去,的确有些顾虑啊。”
我还是和小哥俩去了两家煤炭。我们商定是以去矿上澡堂洗澡的名义。我们去了“吴官屯煤业”,你听这名,就知道是一家大矿。进入矿区,首先看到的是一座西式如哥特建筑风格的牌楼大门,门楣上书金字。在矿区内的主要干道上行走,一路上见路旁依次排开着商业小铺面和大型超市,有职工公寓,有看起来模样颇为豪华的餐厅,餐厅门的喷水池里有丹顶鹤雕塑于水石间翩翩做嬉,十数口泉嘴里的水正齐刷刷喷薄而出,近旁又见一做假山,山下草坪间“生长”着硕大的仙人掌,再往前去,又见职工洗浴室、篮球场、文化中心,甚至在一座楼前,还看到有无数个老人,服装统一,喊声连天,正在列队像似军训摸样。小哥俩告诉我说,这里是老年人大学……
参观吴官屯矿区,没有花太多功夫,我们就告离。据后来了解,这仍是家私矿,也有说是个人承包,或者说是个人入股。百姓们一致认为,要舍得花钱,虽是私家,但也可以做得优秀。但是大多数煤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 吴官屯煤业亦属私家加入性质,情况则有不同
↘ 许是煤炭的黑,使这里的人们更希望处处体现色彩的艳丽,我理解他们
↘ 矿区内的商业餐厅令你叹服
我和小哥俩,又搭车十多里路程去了HQ煤矿,这就是一家私人小矿了。在这里我们遭遇了怀疑,凡见我者均乜斜了眼看我。小哥俩直催我:吴官吞是巴不得你多多拍照,这里可就不一定了。并且叫我立刻收起相机。我仍坚持拍照,只是拍摄的速度加快,并且多少做了些掩饰。其实他们更不知道是:我随身携带了两张储存卡,一只装在相机里为1G容量,另一只就装在顺手可以取到的衣服兜里。我是想,倘若真被干涉,并且要求销毁的话,我可以大义凛然地当着他们面把机器里的卡取出,偷换成预备的卡,告诉他们里面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个操作的时间还是有的。
我们又去了这家煤矿的工人居住区。
进入居住区,立刻听到的是我熟悉的一种地方口音,那是在北京的鸟巢工地上,是在北京的几乎所有的建筑工地上都可以随时听到的婉转若莺啭的四川口音。怎么他们的生存天地就做得如此之宽?怎么他们的思想里就没有了一点乡的眷恋?这是我一直不能破解的疑惑。矿工的居住区是分布在小山坡上的,规划倒也整端,一字排开,只是以在千篇一律的每一只门上刷写的号码来区分谁是谁家,因此更像号舍。我们遇着路上走来一群妇女,手里一律拎刚从农贸市场上买回的蔬菜。那农贸市场也不过是由开着农用机车来矿上送菜的农民自发形成。
我走进一家里去看,见只有一男孩儿在家。他见了生人立刻热情地问候我。但一时间我竟一句也未听懂。那是一种听起来清脆悦耳的川音,童声。
小哥俩告诉我说:这里的矿工全是四川、贵州等地来的乡下人。之所以来这里干,就是为了钱……
↘ 这则是另一家私矿的情形
↘ 矿工的居住情形之一
↘ 矿工的居住情形之二
↘ 山区的话吧是沟通外省矿工家乡的纽带
↘ 外省矿工来山西往往拖家带口,有的孩子则在本地出生
↘ 矿工的居住情形之三
↘ 来矿区卖菜的当地农民
↘ 输煤架已经破败不堪,支撑断掉数根
↘ 私人煤窑正在出煤
↘ 矿工家属的宿舍,一律编号
↘ 全是操四川口音的矿工家属卖菜归来
↘ 年轻的女家属长时间坐于这里,矿区是没有什么文化生活的,寂寞无尽…
↘ 矿工家居室内写照,每间面积约八平方米
↘ 操着浓重口音的四川儿童TQ一人在家,接受了我的问话。
小哥俩自有自己的一番认识,我只是听着他们一路上负责的叙说。想着下午的一场由村里人为我召集的酒会,我想秘密该在那里解开。顺便说一句:由于我的四天来的执拗努力,店东家为我安排了这一场村民会。而今天和小哥俩来两家矿区参观也只是为有一个感性的认识和准备……
现在我即将走出山西,在过境后进入内蒙,我会将我了解到的真实的矿工生活状况以及收入情况以数据的形式记录在此。
[请读下篇/我将在进入内蒙古境内后发出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