踽踽独行在河北山中的我 [西行笔记-4] / 老虎庙
由天河村,经双塘涧去小龙门,全是在山里骑行。一路上人烟稀少,只听得我的宝驴链条在山谷里发出细微之声,与谷底空旷的天籁之音相比,机械的发音很是另类。因此我第一次感到了人在自然里的孤独和不可融入感。
我渴望快些走出孤独。
据老乡说:你该今夜歇在小龙门。小龙门就是了我的希望。
问一护路女道班,曰:还有四里路吧!
走几里,再问一在公路上拣拾矿泉水空瓶的老者,曰:还有五到六里吧。
我是越走越糊涂了,在我的认识里,“山里”自来就是一种极其随意的度量衡标准。三十八年前,我在大巴山中打隧道,经常去到山里伐木(隧道支撑木所用),早起一人一只杠子馍,一疙瘩大头咸菜,腰里扎一根棕绳,绳子上别一只钯钉,就出发了,那是要赶早的,若是晚走片刻也许就导致天擦黑才能返回。连长告诉大家说,距目的地大约120里,该打个来回呢。出了学生连,走出二十里,再问山民,山民曰:还有120里吧。如此走,又希冀那听来的里程呈负数递减,却不想问得越多就越糊涂,一说是十里,一说是三十里,又一说却变成了七里地……日久,我们知道了山里的道理。“山里”是我们学生的创造性说法,因为它与我们家乡的平川华里不同,没准头儿!我们分析过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混乱?有说是山民没有文化,有说是山里的距离标准自成一统,本身就是一个标准,又有说山里没有人做标准,所谓之距离全凭感性……讨论最终不了了之,没有结论。却得出一个理论在我心里多年——山里是没有距离感的,好比烹饪的放胡椒粉,多见菜谱说“少许”,可少许是多少呢?自己想吧。
我总算是到达了小龙门!
隔着小河,只见对面炊烟袅袅,人字屋顶鳞次栉比,有人形走动,似男,似女。一棵大槐树下有三两妇女闲坐……乃是一派桃花源里景象,又依稀以为一场海市蜃楼。我欲过河问询,那边有女人高声问我,“是住店的吧?”我说“是呀!可否?”对方回说:“不可以的。”我好生奇怪,在这大山之中,任何人逢了我这摸样路人,又见夕阳西下,能不多少恻隐?又怎地不可以而搪塞呢?
对方又放过话来,“接待团体,不接待个人。”
我心想来前并未听到过此说,不甘心,就又问:“看我前程尚远,能不包含包含?”
“不行啊,我们在办事哪!”对方如是说。
“那叫我如何是好?”我质问她,有点着急。
“办事就是有结婚的,不好接待。再说你总得吃饭吧。现在没有人做。”停了一下,又:“你上去到小龙门林场吧,那里会接待的。”
“那去小龙们林场又该是多少里呢?”我听说有地儿夜宿,就忙问。
“五公里。”
我又走了,已经不想与那女瓜葛。这一段有人说“还有五里”,有人说“还有五里”,有人还说“是五里不错,不过是公里呀……”
我不知道山民为何也是如此缺欠仁慈,我亦不知这里的“山里”究竟以谁说为准。我独自只好踽踽独行,在河北山中……
第二日晚,过境北京,抵达河北孔涧,住进车马店里,店东家告诉我秘密:接待一个人能划算么,他们不是要接待团体吗,你还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