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想到最残酷的事就是和你一起变老 / 燕云
我一直说着要去趟清西陵,从夏天说到秋天,从秋天说到冬天,我去西陵的时候,道旁的白杨树都已经苍凉了,园里的古柏也有些衰老了,阳光下的朔风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从易县向西50公里,是清朝帝王两大陵寝之一的清西陵,清西陵北依峰峦叠翠的永宁山,南傍蜿蜒流淌的易水河,东面是2300多年前的燕下都故城址,西面是雄伟的紫荆关,清西陵四周散落的村庄是满族八旗守灵人的后裔。
清西陵8300公顷的保护范围内,埋葬着雍正、嘉庆、道光、光绪4位皇帝,9位皇后、57位妃嫔、2位王爷、6位阿哥,共计78人。
陵区内的建筑形式和规制明显地体现着封建社会典章制度。四座帝陵、三座后陵均用黄色琉璃瓦盖顶;妃嫔、公主、王爷园寝则以绿琉璃瓦盖顶;而阿哥和公主则用灰色琉璃瓦盖顶。
对于建筑,我是外行,不怎么懂,也没有强烈的求知欲,但是,镀金的门钉换了木头,朱红的大门已经斑驳,雕梁画栋都谢了颜色、剥落了外饰,我就开始内心涌动不安。
占据西陵最宏伟的建筑群无疑是雍正的泰陵,深冬的下午,空旷而寂寥,寂寞而冷清,环抱泰陵的松柏也曾是名木嘉树,死的也都死了。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皆是不堪!
我到西陵最想去的地方还是崇陵,也就是光绪皇帝的陵寝。
光绪活到今天该是138岁,活到138岁不死那是老不死,然光绪到底死得太早,算起来,距今整整100年了。
从中国历史来看,大凡变法改革的都不得好死,所以光绪也不例外,不但光绪不例外,光绪后的若干年里,意欲改革变法的仍然逃不出囚禁和猝死。我一直说带小妹去趟灯市口的富强胡同,总没去成。
100年来,很多人在寻找光绪的死因,前些日子,从光绪的头发上检测出,他小伙子是被毒死的,我看光绪的确中毒太深,早年中了康有为梁启超的毒,害自己瀛台10年幽闭,害珍妃裹席落井下石,害六君子慷慨喋血于燕市,最后更是中了老佛爷的毒,年纪轻轻便抱憾撒手了人寰。
光绪的陵寝和光绪的一生,都是多灾多难。光绪陵墓是清史上唯一未在帝王生前建造的陵寝;是清西陵中规模最小却又是唯一被盗的陵寝;是清西陵中唯一对世人开放的地宫。
光绪死后,慈禧驾崩,宣统即位,3年后,清朝灭亡,袁世凯登基,光绪陵寝停停修修,修修停停,直到他身后5年才简陋而就,入葬后25年,陵寝又被盗,盗墓贼开棺手艺欠佳,光绪尸体从棺木里拖了出来,放在一边,随葬宝物被盗走近200件,据说光绪头下还有一个没有被盗墓贼发现的存物坑,放着光绪生前最喜欢的宝贝,其中有三块欧洲传入的怀表,相传光绪每日常看怀表,且将怀表拨快。世人揣测这是光绪盼慈禧早日归天,自己早点掌权以推行维新变革实现强国的梦想!世事终究难料,改革终究黯淡,光绪终究死在了老佛爷的前头。
崇陵的东边,一片落尽叶子的杨树林掩映着一座荒芜冷清的园子,我猜是珍妃的墓,问导游小牛,果然,小牛说,冬季防火,看陵的人都上山值班巡查了,恐怕没开,我说开没开没关系,过去看看都行。
门没有关,但祭祀用的隆恩殿紧闭着,门缝中飘摇着蜘蛛网,蜘蛛网的背后空空荡荡,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格洒进去,还是凄楚的寒凉。隆恩殿往北,两个石头垒砌的圆包包并排立在树木丛生的园里,右边大一些的是瑾妃,左边小一些的便是珍妃。
珍妃曾经也不是省油的灯,弄过权,卖过官,但对光绪的爱情仍是天真有余,不懂收敛,慈禧当然容不下,一口深井便吞了珍妃的命,光绪之后再也没有宠幸过女人,瀛台十年一心研读西学,而我相信,常常对着珍妃在东北三所用过的帐子发呆的光绪,心中终是放不下许多愁。
古书古曲上都说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感天动地,却没一回是说光绪和珍妃的。不过这些都过去了,过去100多年了,感到欣慰的是,珍妃最后还是守在了光绪的身边。
光绪痴心的爱情与他28岁上下推行的维新运动相比,实则黯淡许多,“吾欲救中国耳,若能救国,则朕虽无权何碍?”这样的话听来天真,而天真总是直击人心的。
今年是戊戌变法110周年,改革开放30周年,明年呢?是新中国成立60周年,是我和我的同学们毕业20周年。20年来,我还记得毕业的前夜,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成了活死人,那些打成筛子一般的青春再也不能复活了,而我们,仍苟延残喘于人世间。
时年风华正茂的刘晓 波如 今54岁了,他说过的那句话不幸成为我们这些人的现实:我能想到最残酷的事,就是和这个政府一起慢慢变老。
如今,我们都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