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蕗谷虹儿的生涯和艺术•下 / 纵横周刊

2008-01-29 12:55 | 阅读(1966) | 标签: 日本, 艺术家, 蕗谷虹儿 | 字号:  

早年他是父亲的绘图机,一幅幅画作源源不断地变成大把的钞票,饱受命运捉弄。[文/研究员 刘柠 liuning@fawjournal.net ]

虹儿乘船到北海道,在小樽车站准备换乘列车赴东京。就在买车票的当儿,装有全部生活费的钱包被偷儿掏去,全部的家当只剩一张开往上野的单程车票和买车票时所找回的零钱。

坐夜行列车不吃不喝地挨到了上野,人几乎虚脱。收留他的是前面提到的雕刻家户田海笛。户田一家的生活也捉襟见肘,不可能长期留宿虹儿。要紧的是得赶快找一个吃饭的营生。

户田带虹儿来到了位于本乡菊坂上的菊富士旅馆,声名显赫的名插图画家竹久梦二和美貌的女模特永井兼代正在那儿同居。突然亲眼见到自己从少年时代起就崇拜不已的大画家,本来就笨嘴拙舌的虹儿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户田代为介绍了虹儿简历和目前的困难。听说丢钱的事,永井兼代同情地抚摸着虹儿的头连声叹气;梦二认真地看着虹儿带来的桦太速写本,从第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二话没说,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在名片的背面给东京《少女画报》的主笔水谷胜写了一函短笺,交给了虹儿。

火速拜访水谷胜,将梦二的“介绍信”呈上。水谷看了看虹儿的素描,脸上露出了微笑。就这样,连一纸美校毕业文凭也没有的虹儿当天就从水谷那里得到了画插图的“美差”。

桦太时代,虹儿曾使用过“松鱼”、“ 松鱼子”和“红儿”等笔名,从为《少女画报》作画时起,开始启用“虹儿”的笔名。有一说认为“虹儿”的名字与恩师竹久梦二的长子虹之助的字有关。无论如何,随着虹儿作品的增多,这个专画那种纤细、忧郁,多少带些“洋风”的日本现代少女的画家的名字逐渐为人所知。特别是为著名女流作家吉屋信子的获奖小说《海之涯》所作的插图,在当时的《东西朝日新闻》(即现在的《朝日新闻》)上连载以后,好评如潮,虹儿一举成名,成为继竹久梦二之后日本抒情画的新偶像。

1922 年4 月,虹儿与宝文馆合作,主持创刊了以从女高中生到未婚年轻女性为阅读对象的少女杂志《令女界》,获得了巨大成功,成为大正末年到昭和初年间日本众多女性杂志中的翘楚;“令女型少女”一度是日本女性社会的流行语,代表了一种远离人尘,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浪漫的少女观。

虹儿出名后,先是末弟春男从桦太前来投奔,父亲也接踵而至。传松已经与第二任妻子离婚,长年杯盏之欢导致身体每况愈下,到东京没多久就病死了,享年44 岁。对于这个曾给虹儿带来无数痛苦记忆的父亲,虹儿一直爱到最后。在后来发表的自传体小说《乙女妻》和《花嫁人形》中,虹儿深情地回忆了对父亲的拳拳之爱。

但蕗谷虹儿究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艺青”,胸中依然燃烧着火火的艺术理想。正当作为插画家声名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到巴黎去,到这个世界的艺术之都去继续深造,然后当一个主流职业画家。

1925 年9 月2 日,虹儿将两个弟弟和年幼的长子留在东京,托付女弟子协助照料,携妻子从神户港乘“箱根丸”启程赴法国。虹儿奉公的报刊杂志、出版机构及一部分崇拜者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饯别蕗谷虹儿的大幅照片刊登在翌日出版的报纸的显要位置上。

前来里昂车站迎接虹儿夫妇的,是早年的恩师户田海笛和后来成为日本著名画家的东乡青儿,二人均先虹儿到达巴黎。从那天起,一直到虹儿于昭和5 年(1930 年)回国,虹儿与户田、东乡和藤田嗣治及晚些到来的向井润吉这些若干年后成为日本现代美术巨擘的画家们一起,在巴黎度过了五载飘零。

在蕗谷虹儿巴黎时代的插图作品中,一种前所未见的、明显属于现代装饰艺术的时尚化技巧开始出现。如果说1925 年之前虹儿的画风还只是曳着法国新艺术(Art Nouveau)残影的、华丽的装饰平面的话,那么进入巴黎时代以后,装饰功能有所收敛,而某种具有一定景深的空间背景呈露于画面上,在一幅幅作为人物活动背景闪回的欧罗巴摩登都市风光的素描上,漂浮着一种类似波德莱尔笔下“都会的哀愁”似的淡淡的调子,使虹儿的少女抒情画成为彻头彻尾的“感伤艺术”。巴黎5 年,他的艺术探

索取得了令世人瞩目的成就:油画作品分别入选1926 年秋季美术沙龙展(Salon d’Automne)和1927 年春季国际沙龙展,在权威的香榭丽舍Rene Zivy 画廊举行的个展也获得成功,并开始吸引国

际画坛的注目。

1928 年1 月,由鲁迅选编的《蕗谷虹儿画选》在中国上海出版,这位东方文豪郑重地把虹儿介绍给动荡的中国,虹儿早年的少女抒情画被他看成是一个奉献给中国艺术家的“小小的真的创作”的开端。9 月,虹儿的次子在巴黎出生,被藤田嗣治命名为“青琼”(Seinu)。

但蕗谷虹儿在巴黎的生活似乎并不快乐,物质的贫困像一条巨大的爬虫,贯穿了画家的少年和青年时代。为了远在东京的亲人的生活,为了购置昂贵的画材,虹儿不得不像个手艺人似的,每天深夜伏在灯光昏暗的小桌前,拼命赶画着来自国内报馆杂志的插图稿约。旁边枯坐着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而倍感孤独的妻子……

1930 年,大弟虎男的一封来信彻底打碎了虹儿继续在海外发展的美梦。原来,寄养在国内的长子患痢疾突然夭折,已与大弟结婚的女弟子也病倒,咯血不止。“如此下去,只有抱着病妻等待饿死之一途”云云,状况万分焦急。虹儿匆匆将原打算有朝一日带回国去的作品变卖一空,好歹凑足了回国的川资。“我回去料理一下马上就回”,告别妻和幼子,虹儿途经西伯利亚回到了阔别5 年的日本。回家一看,家里的状况比想象的还糟。没别的办法,虹儿不得不为了马上兑现的钞票,没日没夜地为出版社画起了插画。而以“主流画家”名世的理想、对妻子承诺的巴黎复归,终于成了一个虚无飘渺的梦。好容易凑了一笔钱寄给仍滞留巴黎的妻子作为其归国的旅费,归来的妻子却对他说“我爱上了别人……”,然后把年幼的青琼推给虹儿,出了家门再没回来。

“妻的情人也是一个著名文人,曾以《对当下日本青年的期望》为题,在广播电台作系列演讲。我把被亲妈抛弃的幼子放在膝上,一边听着那人的演讲,一边为了还清高利贷,拼命地画啊画……”多年后,在《东京新闻》“我的人生剧场”专栏,已成名画家的蕗谷虹儿平静地回忆道。

1933 年12 月,虹儿与18 岁的松本龙子再婚,婚后育有两子,夫妇两人一直过着平静而充实的生活。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蕗谷虹儿终于没能做成其所梦想的“主流画家”,而是回到了一个插图画家的轨道上。他最重要的作品,几乎都是在战前完成的,其影响也主要局限于战前。虹儿回国后,日本开始进入现代历史上一段最动荡不安的时代。

从1931 年的九·一八、1932 年的一二·八,到1933 年的日本退出国联、1936 年的二·廿六事件,直到1937 年的卢沟桥事变和1941 年的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国内的政治和社会形势急转直下,发生了深刻变化,民生艰难,整个民族国家陷入了泥沼之中。在这种情势下,虹儿笔下的那些蜂腰细腿的纤纤少女开始变得“不合时宜”,终于日益退到了社会的边缘,虹儿曾长期服务的《令女界》、《少女俱乐部》等少女杂志也合并的合并,停刊的停刊,面目全非了。战后不久,画家归隐乡间,握画笔的手操起了锄把。

后杂志复刊,虽然有过短暂的复兴,但社会又经历了向战后高速成长的资本主义经济社会的转型。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少女、少年杂志迅速改头换面,漫画化、卡通化成为惟一的出路。虹儿也把目光从杂志转向了银幕,在东映的动漫制作室,领衔参与了《梦见童子》等一批优秀动画片的制作。

1979 年5 月6 日,蕗谷虹儿于东京附近的伊豆温泉病院病故,享年80 岁。一个继竹久梦二之后,由虹儿一手开创的日本抒情画时代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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