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人D大爷 [西行笔记-22] / 老虎庙
在走入鄂托克所辖范围之前,我在路边见到了一家“司机饭馆”,这是我最新为同样格局的饭馆的命名。它们兼用于食、宿,一宿一般费用十元,饭钱另计。它们通常只经营水饺,尤其是在来客少的情况下,比如我这样的独来独往者。一旦来客过两人,必然烹猪炖羊——这里一切都要现做,体现着实在。我当然每每被待以“水饺”。水饺很贵,远远超过北京价格。我因此回回失望,挨家了问,却很难有一家会轻松谈妥……
路过D家饭馆时,情况不同了。
D正坐在饭馆门口,像关中冬日晒爷(晒太阳)的村头老汉一样,那时他正惊愕地看我。我走去问他,他却没有回我。我又大声着喊:“有饭吗,大爷!”这次他算是听清楚了,便回我道:“有!有!”口气很是肯定。
我因此知道老汉是耳背(聋)。
主方看来是儿媳妇一样的人物,走出来,质疑道:“一人?”尾音里拐着蒙人特有的拖腔。“那没有饭。”语气特别肯定。
“可是……大爷刚还说……”我着急了,我知道下面还有的路程不一定会有愿意接纳我这样单枪匹马者。我不想放弃眼前的机会。
D老汉在一旁一直沉默着,像通常聋人一样不言语。这时候却猛然吼道:“就知道钱!钱!人吃饭重要,还是钱重要?”
我因此有了饭吃。我后来就一直纳闷儿:D老汉怎么就听清楚了我和他的儿媳妇的交涉?并且也听出了我们交涉的不成功,以至惹怒了他老人家?
D老汉后来就一直坐在我的对面,我在借等待的机会试图登陆网络……
“你这个可以和北京打电话吗?”D老汉说。
我惊讶地看他:他怎么就认为这个是可以和北京通话呢?他怎么就明白我是从北京来的而不是大同或者其它地方?
“你可以治我这耳聋吗?”D接着几乎是喊着问我。
我遗憾地摊开双手,表示无奈。我真遗憾没有能给D老汉哪怕是一点点的帮助。我只知道有一种叫做耳涡的有效工具,可是那是价值三十万元的东西啊,何况我也不知是否适用于老人。我大声问他:“老人家高寿?”这回他听懂了,伸出几个指头,比画出78来。我想真是老人,见多识广,一下子就看出我从哪来。
网上得很艰难(事实是后来也没有上去)我就和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喊(聊)——
“北京来,到哪去?”他问。
“去银川、陕北,转道西安回北京。”我回道。
“那可要累坏了。”他说。
“不累,都三十多天了,习惯了。”我说。
“你看能不能把我这个耳朵治好?”D大爷这样问我,把我当作了万能。我真的遗憾我怎么就不是个大夫呢。
D大爷回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声:“还做不好?”里屋里就乖乖地回了一声:“这就上来。”
饭来了,是我点的喜欢的攸面麻食(猫耳朵)。西红柿的卤汁,有猪肉,满满腾腾。透着香气。我开始吃饭,D大爷就那么坐着,对着我看。我是不喜欢被人看着吃饭的,否则我先笑场。也许应了聋人的其它器官多会敏感那话,D大爷就站起身来,去了厨房。
饭罢,我点一支香烟,给D大爷亦点上。D大爷就珍贵地嘬那烟卷。我道:“不是好烟啊,红梅。”D大爷狐疑地抬眼看我,我就更大声地对他喊道:“烟不好啊!”
“啊,是啊。北京有看耳朵的好大夫。”他说,大喊着对我说。也许在他看来人家的耳朵不过如此,一律需要大喊。
我临出门,把半盒烟就搁在D大爷的手里。“您就吸吧,我还有呢。”
他手里拿了那烟,举头看我,看我骑上车子,一步三回头地看他,就笑了,并且大声地喊,“其实我也指望不上这耳朵会治好。只是想碰碰运气。”
我走出去老远,偶然回头,见D大爷还站在门前。虽已听不见他在说甚,但他说的我似全部明白——再来啊,有会看耳朵的就来帮帮我,我原先耳朵很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