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鲜下的农牧民生存状态 [西行笔记-23] / 老虎庙
我是走了四十余公里才走到他的小铺子门前的。
我问他:“不忙啦,没活儿?”
那时候他正独自蹲在门前一块大石上,手持电话,仰起头,脖子伸出老长,好象在吃力地捕捉来自天边的电信号。
“没,没活,天天这样儿……”他紧忙应着我,放下手里的电话,道:“给家里打的。”给我的感觉,他就仿佛时刻守望在路边,等待天际线上驶来的长途汽车。
我走进他的铺子隔壁的一家饭馆,是中午时间,巧得是叫我赶了个准点,可以少有地按时进餐一次。
他也跟了近来,大概看我是个热情的过客。这个是我最近才学会的,在寂寥的大草原上,作为同类的人于人之间似乎少了许多戒备。我学会了逢人招呼,见人露笑,根本无须发起一场颇引争议的“让我们拥抱”的运动。
我叫了一碗最爱的攸面,又点了一份苦菜拌杏仁。他则坐于旁边看饭馆的电视,我们就是那时候开始了攀谈。
当我问他是不是当地的农民时,他说:“不是,是个体户。”我多少明白点这里的人口结构,就点破道:“还是农民嘛,不是牧民,是种田的。内蒙汉民……”他似乎还想作些解释,我没有容得他抢白,我说:“是退了田的,又干起了小生意,不是么?”
他没有再吭气儿,只剩尴尬地笑。开始我以为他是甘南一带来人,清瘦,皮肤白皙,眉眼透着精明,就问过他,他否认了。接下来,话锋叫他给占了,我就只好低头吃饭,他却一峰接着一峰地问这问那:从哪来呀?干什么呀?草原又有什么意思呢?最后又为我骑车千里来了他的家乡,唏嘘不已!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难免落入套路——几乎和每一个见面的农民谈话,三句必然诉苦连连。其中心主题又都是一条“上头政策好,下头的干部腐败呀!”要么就是“经全叫和尚给念歪啦,妈的!”这样的情景从出北京的河北,到山西的大同,再到内蒙古大草原,好象所有的农民都串通了一气,口径出了奇地统一。我亦学会了应对,退耕还林啦,退牧还草啦,国家补贴若何若何,牧场植被若何若何。甚至连山西小煤窑的矿主子都说一样的话,发一样的愁,骂一样的脏字……
我单刀直入道:“只聊聊你自己的事儿吧。”
他姓党,杭锦旗人,距离这里120华里。是我前晚上住过的地方。退牧后,他着实徘徊了几年,年岁从弱冠窜过了24,他心里就慌了,娶媳妇要钱(现在还没有对象);侍侯老人要钱(老爹老娘在盼),更要紧的是,他对我十分真诚地说:“人活着这样哪行?过得了今天,明天咋办?”
我问他怎么没出去打工,不是村里年轻点的都走光了吗?他说,他还不适应那样,离不了家乡,离不了老爹娘。从语气里透着孝子的质朴。
“我学了汽车修理这手艺,就找到这儿干起来了。现在月挣约莫三千二千的,送回家里,还有弟妹上学。”
我问他自己可够花,他感叹道这里有甚可花的?除了过路的,还是过路的,抬头笑笑低头就走各自的路。
那时候他和我说着话,边去逗弄“蒙古”(我的随行伴侣猫),“嘿嘿,好玩儿,咪咪,真好玩……”我看出了他身上的孩子气。接下来话题又似乎要转到乡里镇里对农民补贴的克扣了,我忙说:“还是说你自己的吧。”这些日子和农民们聊天总是说到这些,好象天生一幅怨民心肠。
我是想听些更新鲜的,具体的。
“其实我们这些人都很简单……”小党接了说——小时候,我们在旗里上学,我误以为自己也是个城里人,后来长大些,懂了些事理,就知道了人和人的区别。后来学没有上几年就回了乡下务农。我们那些同学里现在还有在你们北京上了学,后来又在北京工作的,和他们一比,天上地下,人就这么着给划开了……其实我也不是嫌贫爱富的那种人,我只是爱咱乡里罢了。
小党离乡背井在外修车三年,钱没有挣多,倒是挣了些回头客。这些回头客很够意思,每每毛病不大的就坚持把车开到小党这里修,最长久的已经交往三年。这些司机不亚于小党的养身父母。说起这些人,小党很自豪。还有一件事情是小党几番对我说起的——前年,他拿自己挣的钱买了些树苗,种到沙地里,精心维护,如今业已成形。可是一个麻烦叫他气愤不已。“那是我自己的一份爱心,是为建设家乡做的贡献,开始是自愿的,没有想要什么赚,但是现在眼看着树起来了,问乡里要点树苗钱,就两三千元,乡里也不给。这还不算这些年我养育树苗投入的人力和钱,还有操的那份心。这些狗官,不识良心啊。”
小党如今还一人,找个对象很难。问起如今靠圈养生存在乡下反映如何?小党说世事总是不公道,看起来如今退牧还草了是个好事情,我们没有不这样认为的。问题是表面掩盖下的东西有谁去过问?沙少了,树多了,官僚们脸上有光——我把小党所说有“有光”理解为“政绩”)——可是负担全倒给农民们了。
“不是听说给每亩地补六头羊呢,还是温家宝答应的。”我插言道。
“那不知道是那个旗,反正我们没有见到。”小党说。到底是上过学的孩子,说起来滔滔不绝。我现在回想一下,把小党的话总结出这样几点:
一、政策好,但也浮华。报纸上有了业绩可夸,官员们片面追求地方的政绩,在联合国相关组织面前显得冠冕堂皇。
二、农民做了垫砖,分的那点补贴不够活下去。实行圈养后,农民的负担加重,得有人力外出割草,还得去种植新草,作为饲料还得做一定深加工,一年这样下来,再补几倍的也挽救不了渐趋衰颓的生活水准。
三、羊绒产业从光明转入黑暗,既要限制,牧民又要以此为生,黑收购、黑加工由此泛滥。
四、大量人口外流,好点的打工为生,但维系不了家人生活;差点的干脆外出流浪,成为新的“游牧”人口。社会不安定性大大增加。
五、地方基层官员的克扣现象严重,专款不能专用,却强调用于村务、镇务、县务费用,这已经引发普遍极大的民怨,不可对此坐视无睹。
值得说明的是,小党所说“流浪一族”,在我之前其它地区的了解中,知道是一些农牧民在圈养实行后,经反复计算利弊,最终采取变卖牧场家畜,换得些钱两,外出“流浪”打工,认为至少比自己经营圈养后那少得可怜的生产资料要“赚”得多些,而待在家里就只有赔了。
总之,在近些年中央推行的一系列革命性的农牧业产业革新后,也同时带出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有的是人为的,有的则是调整的策略性不周,有的可以通过矫枉过正加以缓解或者解决,有的结果则已经无法挽回。
尽管如此,广大善良的农民们仍然认为大局为重,沙退了,草长了,看在眼里,不能不承认是好事情。但是,生活在这些光鲜之下的农民的生存状态该由谁悉心关顾呢?对此,绝望情绪比比皆是。
因此,那些欣喜于自己的草原家乡越变越美的人们,该在受益之后,想想支撑这座大厦的低层农民的生存现状。中央也该寻思这其间官僚阶层的恶性蚕食对改革进程的巨大破坏。简单地发号施令,简单地实行官治、人治而非法治,究竟是不是有效的管理方法?该值得怀疑怀疑了。
小党,一个根正苗不壮的小青年,我衷心祝福他前程远大。
↘ 附图说明:小党的修理铺子就这样天天守望在草原上的公路边,仿佛守望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