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旅行的最后一个早晨，我坐在丽江四方街的一张木椅上，看着来往的旅客，忍受着每十分钟就有人上前问一遍“要不要包车旅游”，琢磨着为什么丽江让我觉得索然寡味。我突然想起了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中的一节“城市与记忆”：

“同一地点同一名字下的不同城市，有时会在无人查觉之中悄然而生，或者默默死去，虽是相继出现，却彼此互不相识，不可能相互交流沟通。有时，居民的姓名、音调甚至容貌都不曾变化，但是栖身于这些名字之下和这些地点之上的神灵却已经悄然离去，另一些外来的神灵取代了他们的地位。”

十一年前被评定为“世界文化遗产”(World Heritage)的丽江其实已经死去了，取而代之的神灵我很熟悉，用不着跑到这海拔两千四百米的城市来膜拜。我眼前的这座城市，不过是凑巧也叫丽江。

我的客栈老板不同意我的说法。他是倒插门到纳西人家的汉族人，退伍兵，他的女儿跟妈妈的姓，虽然他对于少数民族颇有怨言，对他的岳丈家及妻子都不甚满意，但说起丽江的商业化还是为之辩护。他说，丽江向来就是一个商业繁盛之地，在茶马古道最繁盛时，商铺有1200个，而现在丽江的商铺只有1000个左右。我心里想，古时候人们来这里是做生意的，而现在人们来这里是旅游的，我来这里想看到的是古风的遗迹，而不是古商镇上重新盛开的商业之花。

然而从丽江本地人角度来想，是没有人愿意充当活化石的，正如中国人不愿充当计划经济的活博物馆一样。例如我的客栈老板，丽江旅游被开发之前，他本人在粮食局开车，他妻子卖菜。游人多了之后，他把古城的小楼改成简单的客栈，四间房；妻子不卖菜了，每天洗床单、被罩、枕巾，他不在机关开车了，而是拉游客去丽江附近的拉市海、束河和玉龙雪山一日游。他妻子的其他亲戚也是要么司机，要么是导游，反正全家吃旅游饭。不仅是本地人，不少外地人也看到了这里的商机，他们盘下本地人的房子，要么开客栈、饭店、酒吧，要么卖手工艺品。人文景观比不得自然景观，人一变，这景观也就慢慢变了，“遗产”丽江的神灵远去了，另外一个丽江诞生了。在这个丽江里，满眼的商铺和客栈，还能找到不少西餐店，不少操东北口音的商家，本地的纳西妇女总问你要不要包车旅游；夜间震耳欲聋的酒吧街，纳西服饰的姑娘小伙赶着场演出，白日安静的书吧里，干练的女孩在看笔记本电脑。有些地方能眺望远处的玉龙雪山，如果是三四月份后，那雪很可能是人工降雪积下的。四方街上常有老年纳西妇女跳民族舞，据说政府付给她们每人每月五百元。

联合国评定“世界文化遗产”，本意是保护这种遗产的。在丽江却出现了这样相反的情形，加速了“遗产”的死亡。韩国的端午祭成功申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一点都不生气。因为文化这种东西很微妙，虽然和人密切相关，却并不是联合国或是任何一个团体组织能左右，不为尧生，不为舜亡。人能够主动做成的，不过就是记录，但并不真的能“保护”一种文化，被保护起来的，很可能发展成与被保护前截然不同的一种东西，起码在中国是这样的情形。听着一个个“申遗”成功的新闻，想起了我读大学那阵，各个大学争先恐后申请进入211工程的情形，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名气和经费，而不在教育或文化，到最后都是春梦一场。

我想象着韩国端午祭的情形，如果人们参加江祭，不是出于自发的庆祝，而是为了这是“文化遗产”，那么这遗产也只剩了躯壳，实际的文化是争遗产名头。说到底，文化就像爱情或是灵感一样，如同指间的沙，你越想把它抓住，它流逝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