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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曹黑子(下) [西行笔记-26] / 老虎庙

2007-09-23 08:41 | 阅读(2258) | 标签: 西行四省, 随笔, 民情, 民生 | 字号:  

  曹黑子回到了乡下,他瞒以为从此凤凰涅磐,转世再生,即使不得脱胎自我,也落得个耳根清净,心清气爽。

  曹黑子由乌海到了宁夏石嘴山邻区的乡下,距石嘴山市大约二十多华里一个叫尾闸乡的地方。至于为什么跨了自治区,这个我忘了问他,总之如今已是七十古稀,大概不会再到哪里了。转眼就是三十余年,曹黑子的后代有了后代,后代的后代又有了后代,代代繁衍。现在,曹黑子在尾闸乡街道路边的修车摊子上正对我不无得意地说“我如今已是三十多口的大家啦。”

  曹黑子的孩子们总算长成,有在国家税务单位工作的,有在北京上大学的,没有走出去的也在农村里养桑植麻,相夫教子,过着和大家一样不算富裕,却也自其安乐的日子……

  曹黑子唯一遗憾的是,他早年遁世的终极目标并未出现,自来了乡下,似乎他的气更大、冤更多,他的心目中的世外桃源似乎迟迟不见。

  当我问起农村老年人国家补贴的情况时,立刻触及他的痛处。

  ——没有,人家有,我没有!就因为我祖籍是安徽的,在农村这个籍贯很讲究。其他人六十岁过就可以每年领国家三千元养老金,可是那钱我至今没有见到过。我的户口就在这里,可是农村只认祖籍,不认那个本本。

  这让我想起农村里时常对嫁进村来的外乡媳妇有这样的对待,却没有想到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同样对待。我问这是乡里地方的“土政策”吧?

  ——哪里是政策,全凭乡干部个人随意。你比如我这摊子,风里、雨里、又天天吃汽车造起的尘土。原先乡里有个老干部,也和我一样的老资格,人不错,有良心,是老党员,他看我日子艰难,就叫人给我这电杆上安了个电表盒子,通了电,我又买了冰柜,总算可以兼营冷饮了。可是乡里换了人,原先的走了,现在的不但不支持,还给断了电……

  曹指指路边电杆上那空空的配电盒子。我问为什么乡里老要对着你干?你不就只是一个小摊子嘛!

  ——我脾气不好啊,还是那脾气,遇了乡干部做了不正派事情的,我就骂,当然没有好对待了。可是你说这乡下的事情能叫人顺气吗?国家从前些年开始给乡民们有了36元的务农补贴,鼓励农民发家致富。吃了以前的教训,特意把钱存成折子叫农民去银行里取钱,按说这该把那些克扣农民钱款的人给治了吧,没有想到的是,国家的钱刚到银行,这边就变出了新花样,要收黄河引灌渠的建设费和用水费,你猜是多少?正好比国家补贴的36元多两元,38!农民还得贴两元。那钱就从银行里出来,又到了乡政府的钱柜里。等于没发。

  听曹黑子给我倒自己在乡下过日子的苦水的时候,大概看我们说得热闹,又见我一外来人,穿着怪异(途中装束)。就陆续围上来几位村民。我心想曹黑子面对着老乡,说话大概会有收敛。却不然,曹黑子是越说越愤恨,越说气越大。我看那些老乡们也时有同情地啧着嘴,那意思是表示曹黑子的话“是事实!”

  ——还有更恶劣的哪!这里是少数民族地区,一对夫妻允许生俩。可是政策归政策,正确的政策他(乡政府)也不敢反,却总要给你弄出点麻烦来。按规定生俩孩子中间要相隔五年,我那儿媳妇怀得是早了些,提前了一年,到四年上不小心怀上的,到了七月上被乡里知道了,怀孕的事情有时候也是很难避免的,时间就差一年,到生的时候也就靠上五年了,可是乡里不饶你,非要把七个月的孩子给做掉,那还不要了人命。不行,非要你做。儿媳妇斗不过人家去了医院,药吃了,针也打了,就等着孩子死掉,没有想到的是,孩子人为早产出来还活着。医院里谁都怕揽责任,就把孩子扔在地上不管。有的说叫等死吧,有的说万一死不了呢?夜长梦多,就有人建议快快掐死了事……幸亏来了医院院长,院长怕惹事,给阻止了,说那是一条命,谁敢?

  孩子算是保下了,乡里却从此盯上了你,三天两头地来找你要罚款,倒好,给他们造了条生钱的路子。罚就罚吧,可还不行,还不给孩子上户口,连出生证到现在也没有领到。如今孩子都快两岁了……

  “怎么乡下现在都成这样了?”我道:“一路上全是农民拉着我非要说我是记者,说是有冤屈对我说。而说得又全是乡政府和县政府的事情?”

  “这就对了,你说得全是事实。”老乡们的话像是开了闸的水,跟了我的话说:“政策是好政策,咱也支持上头,全是这些下头的捣乱。”“看起来中央把农民的乱税全免了,可是地方政府变着花样挣钱的路子比原来还多。要谁掏钱?还不是咱农民!”“也不知道中央知道不知道!”

……

  农民们的话语永远是朴实的,他们说出来的话也永远是本色的。但是局限也显然其间。一头牛加两亩地的传统功利观长久主导着他们的人生处世。“政策好却实施不了。”似乎已成他们的口头禅。却叫他们很难往深里去想。你去给他们讲所谓“资本社会主义”的道理,讲“权势经济社会”的理论,他们亦是懵懂。而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愚化教育已经使得中国农民以及中国其他阶级人口变成为世界上最缺乏思想,缺乏血性,也最缺欠民主自觉意识的一个民族。我们又何以只言片语就可使这些黄土地上的单纯会立时“醒狮”?你问他为甚中央就对此了无良策?那岂不是真的对牛弹琴吗?

  那么,曹黑子就敢于“把皇帝拉下马”,像本篇题目所说吗?其实,那只是我的一相情愿而已,他的朴素的愤怒兴许正代表了中国最广大的农民的基本。但我们不可忽视的是中国农民的潜质,因为那代表了他们的愿望,朴素的愿望。我们之所以要举曹黑子为例说道,不正是因为发现在曹黑子身上尚存朴素的思想愿望,朴素的人权观念和朴素的人性博爱?

顺便预报:我22日到达银川,此为此行折返点,两天后走向陕北。在那里,有关高岗,关于李自成以及现世里老区人民的生存状态将是我的记述对象,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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