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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圣婴”神话的比较分析 / 李野航

2008-07-15 17:30 | 阅读(1987) | 标签: 感悟随笔 | 字号:  

 当人们提起“圣婴”这个词的时候,感情一定是矛盾的。因为这个词在某些情况下意味着圣母玛利亚怀中的小救世主耶稣基督,而在另一些情况下意味着一种灾害性的自然现象,也就是所谓“厄尔尼诺”现象。

   当我们把东西方古代的两个关于“圣婴”的神话作一个对比分析,就会发现,对“圣婴”这一神话意象的矛盾心理是那样地广泛而又深刻地埋藏在不同文化、不同民族的集体无意识深处。

   西方自三世纪以来流传这这样一个关于“圣婴”的故事。圣克里斯多夫是个大力士,他只服膺最强大的东西。他先归附于一位国王,后来听说国王怕鬼,于是就归附于鬼,后来听说鬼怕十字架,于是就打算投靠基督,作基督的奴仆。在一个牧师的指导下,他来到一座城堡等待基督。其间他做了许多背人过河的事。一天夜里,一个小孩要求过河,他背上这个小孩就下了水。可背着背着,这小孩越来越沉重,他仿佛背着整个世界一般。于是他问:“我难道是在背着整个世界?谁也没有象你这么沉。”小孩说:“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你背上背的是世界和世界的创造者”。他明白了,他背上背的是“圣婴”。

   凑巧的是,在我们的《西游记》中,也有着一个相同结构的故事。自称“圣婴大王”的妖怪红孩儿欲吃唐僧肉,便化作七岁小孩,作落难状。唐僧执意要救,要孙悟空背着他走。孙悟空背着背着,便觉这小孩重有千斤,孙悟空恼了,将他甩在了路边。小说的这段情结中,插有几句诗,头两句是:“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

  

   这两个神话结构相同,但表达的意思却恰恰相反,前一个被背负的“圣婴”是救世主,后一个被背负的“圣婴”是妖怪。东西方这两个具有相同结构的神话仅仅是貌合神离的巧合?还是有着尚待深入挖掘的内在信息?

  

   许多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认为:神话是先民对自身生命、社会体验的象征性描述。神话不受“经验真实”的检验,检验神话的真实性的只能是我们对人类先民的精神世界以及人类当前的无意识世界的深入洞悉。

  

   如果从我们对无意识世界所获得的一点知识来分析这两个神话,就会发现,它们不过是对人类无意识心理的某个元素的两个阶段的象征性叙述而已。

  

  在第一个神话中,“圣婴”是以正面形象出现的。他与其说指的是一个客观意义上的“救世主”,不如说他指的是人类心理世界中属于“自性”的那部分。所谓“自性”(荣格学说中的概念),指的是人的作为生命个体的最核心的内在本质。在拉康的学说中,就是所谓“消失的主体”、“人在走向象征界从而与之永远地失之交臂的东西”、“只有在大它的介入中、在镜像争夺战被打开了缺口的过程中得以呈现其存在的东西”。而在藏传佛教的象征体系中,它被叫做“本尊”。在基督教的象征体系中,它则被叫做我们内在的“堕落前亚当”,(基督教之所以将耶稣基督称作“第二亚当”就在于隐喻了这样一个秘密:基督其实就是这个未经堕落的“亚当”。)而在老子的思想里,所谓“自性”就是那个“常名”(永恒之“名”)。

  

  “自性”是人生命过程的起点,也是终点。而人的生命过程本质上就是遗失“自性”并在一个“有”的世界上、语言名相的世界上构建一个“可名”的、虚妄的“自性”的替代品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人的社会化、群体化过程。这个过程在然人获得了生命感的同时,也让人重重地迷失在那个其实并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中。

  

  世界各大宗教尽管有着各自不同的象征体系,但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功用:就是为人寻找那个迷失了的绝对自我。只不过在包括基督教在内的闪族宗教中,设定了一个绝对的它者(也就是上帝),当人超越自身的镜像幻局而走向绝对它者之际,人的绝对自我于是获得了找回自己的可能性。而在东方宗教(尤其是佛教)中,则在走向绝对自我的道路上走的更加地彻底,因为佛教更加深刻地洞见到,即使人真的走向了绝对自我,这个绝对自我又将成为一个新的幻象与迷局,并对人的整体发展施加破坏性的影响。

  

  回到前面提到的两个神话。其实,所谓“圣婴”就是“绝对自我”的一种象征性表述。因为婴儿往往是整全的、未受到社会化意识观念污染的、快乐的、自我中心的存在状态的写照,加一个“圣”字,则把上述性质上升到了绝对的高度。在圣克里斯多夫的神话故事中,“圣婴”意味着一个迷失者所能追求到的自身绝对存在的最高境界,因为“圣婴”的出现,他不再是一个不断更改归附对象的、在“镜像争夺战”的链条上疯狂地奔走者了。他找到了他可以不倚赖镜像世界就可以独立存在的依据。他找到了他的“绝对自我”,这个“绝对自我”被表达为:“圣婴”。

  

   但这种对自身主体性的绝对存在的体认仅仅是在寻找自性的道路上迈开了第一步而已。

  

   在藏传佛教修行者的修行体验中,一开始有一个“我慢”的阶段。也就是当修行者进入某种超凡脱俗的自我体验时,会生出一种极大的骄傲与狂妄的情绪,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终极的真理。这种“我慢”的体验在别的宗教中也存在着。伊斯兰教苏菲派创始者哈拉智在获得某种灵性上的成就时,就宣称:“我就是真主安拉”,并因此丢了脑袋。在基督教世界里,这一规律也同样有效。通常刚刚皈依并尝到了“属灵”的甜头的基督徒会自认为已经掌握了绝对的真理,并表现出一种极度的狂妄情绪。因此,我们在欧洲基督教的早期历史中会看到所谓的“十字军”式的骄傲、在中国当前基督教某些传教者身上会看到一种自信心畸形膨胀的现象。基督教把这叫做“属灵的黑暗阶段”。这说明了什么呢?它说明当人一旦超越了其集体性存在而面对自己“自性”的存在的时候,那作为无意识原型的“自性”通常会表现出它独裁、膨胀、侵略性的一面,它就像一个极其自恋的婴儿,固执地把自己视为世界之中心,而无视人作为整体性的存在的其它特质。这就是为什么在《西游记》里,“圣婴”是个妖怪的原因。正如《西游记》作者在小说中所暗示读者的那样,这段故事要揭示的是一个“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的道理。

  

   在人类灵性的生命自我进化的道路中,“自性”这一“我慢”的阶段是终将被克服的,它将以更加整全的形态自我实现。犹如在《西游记》中,那位“圣婴大王”最终被观音菩萨收为了善财童子,从而走上了成佛之路。而我们这些在寻找“自性”的道路中的旅人,犹如那圣克里斯多夫或孙悟空,在对我们那如世界般沉重的“自性”的背负中,终将克服“自性”的阴暗面,而找到一条通向生命之整全与完善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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