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偶然看到一家电视台重播05年拍的《京华烟云》，里面有不少俊男美女，衣饰也鲜亮，于是追着看了几集，之后就开始纳闷——文革结束近三十年，《渴望》这部剧也已经是20多年前，怎么现在电视剧还在塑造刘慧芳似的十全十美人物。这部戏中的女主角姚木兰，且不说她主动接纳第三者进家吧，就说她在分家时，主动让出属于自己这一房的现钱部分，给仇人之女去活动、营救因贪污入狱的仇家，而这个仇家曾经设计强暴了她的妹妹。实在难以理解姚木兰的道德高调，在我看来她不过是十足的受虐狂。

这让我想起了卡尔维诺的《分成两半的子爵》。小说讲了个寓言似的故事：子爵在战争中被炸成两半，两半都活了下来，却一半全然是恶，另一半全然是善。恶的一半得到了子爵的爵位和财产，善的一半成了穷流浪汉。恶的那一半作恶多端我就不说了，然而善的一半却也让人难以忍受。善的一半除了做些琐碎的善举外，还劝辛苦耕作的人降低裸麦的价格，因为有更穷的人；他还在等死的麻风病人中宣传道德风范，劝他们放弃快乐浪荡的生活，说得他们心生烦躁；更绝的是，这个善的一半爱上一个姑娘，却要让这个姑娘嫁给他作恶多端的另一半，他的理由是：这个姑娘应该享受富贵的生活，而他恶的另一半不该孤单地生活。卡尔维诺绝没有赞赏这善的一半的意思，他没有安排恶的一半毁灭，而是安排善的一半和恶的一半重新结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正常的子爵，既不坏也不好，有善也有恶。

卡尔维诺没有安排善战胜恶，可我们的电视剧编剧却屡屡做出这样的安排，深明大义的男或女主人公以德报怨，最终感动得恶人幡然悔悟。我一开始想到，这该与政治气候有关系。但一转念，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往政治上推，回顾一下我看过的日本、韩国、香港、台湾剧，甚至美国电影，都有一些道德上近似完人的男女主角。但若论程度，大陆电视剧出现道德完美的受虐狂最多，看起来最高尚；日、韩、港、台剧偶尔会出现一些逆来顺受、宽宏大度的小媳妇，或是以德报怨的男主角，常见的牺牲是把爱情推来让去，而美国电影比较少出现英雄式的自我牺牲，唯一想得起的是《泰坦尼克》和《似是故人来》。西方文化有另外一些高调。据我有限的所闻，最不赞同是他们无边无际的宽恕。在美国发生校园枪击没几天，就会有人在校园挂出横幅，对凶手说，“我们原谅你”。问题是这“我们”的暧昧，挂横幅的人往往不是受害者亲属，而是一些秉信宽恕理念的学生，一个大喇喇的“我们”说得倒是当仁不让。幸亏他们的法律不讲这一套。

东方文化常常鼓励牺牲自我，这个特色或许是几千年形成的，日、韩、香港几十年的政治制度能弱化这个观念，却总还有痕迹。在各子百家争鸣后，儒家取得了政权的支持，占据了意识形态上的发言权。儒家虽然认为人性本善，但还要通过不断的修习、礼教来维持。到了宋儒，一句“千载无真儒”把前人推翻，用理学来诠释孔孟之道，总是谈着理想的、高高在上的天道，而不太照顾人道，甚至要灭人欲，于是我们就在忠孝上有了不少不近人情的道德高调，如君辱臣死、文死谏之类，又如卧冰求鲤、郭巨埋儿之类。到了现在，讲忠孝不那么流行了，但是企图教化众生的人总还不少，于是就讲善。

善是一种利他主义。在社会生物学家E.O.Wilson的《论人的天性》中，肯定了人如同某些动物群体，存在着一些利他主义举动，但他还是认为“自我中心主义比整个种族的利益更重要”，而且幸亏人的利他主义冲动是有条件的，否则“人类历史可能就是一个庞大的膜翅目昆虫世界了”——在一些蜜蜂和蚂蚁种群上常常能观察到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壮烈牺牲。

不过有些道德教育家并不害怕人类变成昆虫，他们罔顾人的一些本性，生造出一些不近人情的道德，未必感动得了全部，但总能打动一些人，甚至把一些高标杆的善当成了衡量人的尺度。过去改朝换代，总有一些殉国的忠臣，甚至像明初从建文帝到朱棣这样自家人之间天下易手，都有方孝孺这样的忠臣死节，并且被诛十族。清朝有不少读过书的女子，信了从一而终的鬼话，要么明知道对方是个无赖还要嫁，要么丈夫死了就跟着殉了，要么未婚夫死了就守一辈子望门寡，甚至未婚夫死了还要跟着殉。这些人被旌表多了，反过来就使那些偷生的人成了很容易被攻击的对象。

绝大部分人都顺着自己的本性，趋利而避害，于是这道德上的高调导致这大多数人都是潜在的被攻击对象，什么时候拿出来就看道德家的心情了。如杨振宁，他加入美籍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但自从他娶了个年轻太太，这些老账不知怎么被翻了出来，有些人拿他的老友、两弹元勋邓稼先做标杆，把杨振宁比成不爱国、不孝顺的小人之辈。

据说这是某位领袖说的话：原子弹不过是纸老虎(注：当时我们还没造出来)，中国有这么多人，炸死几千万，剩下的人也够用了。这话在普通人口里也有类似的版本，如中国人多，顶多死个几千万，就能把XX拿下来了。说这话的人，意识里通常没把自己放在这将死掉的几千万里。我不能确定自己在哪个千万里，虽然董存瑞、黄继光之类的事迹听得也不少，文艺作品上看到的更多，但我总没办法拿英雄人物的标杆来比自己，总还是希望不要做这样的炮灰，哪怕是载入史册的炮灰。但这话不敢大声说，因为宣传上是鼓励为国捐躯的，并且为很多人所认可。而且我一直没考虑清楚，如果是在一场自己认为非正义的战争里，作为一个个人，是服从，还是逃避，甚至是像罗素那样站出来反对。